盐井梯田:从百年岁月中苏醒的田园诗画
□ 瞿明斌 早就听闻在渝南的群山深处藏匿着一幅浑然天成的田园诗画——盐井梯田。 立夏时节,我怀揣对这幅对田园诗画的向往,驱车前往石溪镇盐井村,赴一场与盐井梯田的初夏之约,去探寻这片曾隐于深山、寂寂无名,如今声名鹊起的土地,触摸田垄间沉淀的百年岁月肌理,亲身感受古村梯田在新时代焕发出的蓬勃生机。 暮色垂落时分,我落脚于盐井梯田旁的一家乡居民宿。宅院是老房子改造的,木窗青瓦,古韵犹存。院落里几株栀子花在晚风中摇曳,淡香漫过院坝,清润而安神。民宿老板是土生土长的盐井人,一辈子与这片山水相伴,见我专程探访盐井梯田,热情地泡上泡上一壶醇厚的老鹰茶,坐在竹椅上缓缓讲述说起了这片土地的过往与沧桑。 盐井梯田之名,缘起于一口百年前的古盐井。老板介绍道,旧时的南川山深路险,食盐是比口粮更金贵的活命物资,先辈们为求生计迁居至此,凿井汲卤熬盐为生,“盐井”二字便深深刻进了这片土地的根脉。后来,私盐管控收紧,古盐井被封,乡亲们难舍对故土的眷恋,因地制宜顺着山丘的地势,一锄一镐开荒坡,一石一埂垒田畴,硬是将乱石遍布的山野开垦成层层叠叠的梯田,以耕代盐在大山深处扎下了根。百年光阴流转,荒坡蜕变为良田,“盐井”的名字得以留存,而梯田的故事,也从此在岁月中默默书写。 次日凌晨天刚蒙蒙亮,我轻步推门而出拾级登上梯田高处。此刻的盐井梯田,正被立夏后的一场晨雾温柔地笼罩。云雾在梯田间翻涌、升腾、流淌,层层梯田在云雾之中若隐若现宛若仙境。刚蓄满春水的梯田,在朦胧雾色里泛着温润的水光。雾随风移,田畴亦随之变幻忽隐忽现,远山近田都化作了田园诗画里的写意线条,天地间一片空灵澄澈,恍惚间竟分不清是身在人间,还是误入蓬莱仙境。白墙黛瓦的民居散落在云雾之间,早起的村民披着晨光耕田或插秧,身影在薄雾与水光里时隐时现。远山如黛,近水含烟,田埂的线条柔婉舒展,云雾、梯田、村落、农人浑然融为一体,没有半分刻意雕琢之痕,俨然一幅流动的田园诗书画卷,空灵缥缈,意境悠远。站在梯田高处俯瞰,只觉天地开阔,心神沉静,这藏在深山里的极致美景,远比传说中更动人心魄。 然而,比田园风光更动人的是田埂间那份浓郁的烟火气。晨曦中,村民们迎着朝阳陆续下田劳作。他们头戴草帽,或弯腰扶犁,或整田育秧,或整理田埂,三三两两的身影点缀在水光潋滟的田畴之间,构成了南川山乡最质朴、也最动人的初夏农耕图画。可就是这般绝美的景致,在深山里沉寂了上百年无人知晓。世世代代的盐井人,守着梯田春耕秋收,只把它当作养家糊口的口粮田,从未曾想过,这日日相见的田垄山水,竟是一处藏在深山的绝美田园诗画。 太阳爬升,云开雾散,我顺着田埂走进这片梯田。褪去了晨雾的朦胧,梯田更显清灵与鲜活。一丘丘梯田波光粼粼,倒映着蓝天白云;田埂边的青草带着晶莹的露珠,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青苗的清新芬芳。不远处,几位村民正弯腰插秧,手脚麻利地在水田间忙碌。我缓步走近,与一位年长的老农攀谈了起来。 老农直起腰歇了歇,笑着与我拉起了家常。他说,自己在这片梯田里种了一辈子庄稼。前些年,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外出务工,不少梯田因无人耕种而慢慢撂荒,看着着实让人心疼。“那时候梯田再好,也只是山里人糊口的田地,藏在深山无人知。别说外地游客,就连山下的人,都很少愿意费劲儿走到这里来。” “自打梯田出名之后,一切都变了!”老农的语气里充满了真切的欢喜与自豪。他说,如今来梯田观景游玩的客人一年四季络绎不绝。村里不少人家将祖辈传下来的老房子收拾一新,改造成了各具特色的民宿,村里人不用再背井离乡外出奔波,在家门口就能挣上安稳钱。梯田里种出来的原生态大米,也借着“盐井梯田”的名气,成了抢手的特色农产品,价格不但翻了倍还供不应求。眼看在家种田也有了奔头,不少外出的年轻人纷纷选择回乡创业或务农,曾经撂荒的梯田,一丘一丘又被重新复耕,恢复了往日的生机。 老农的一席话,不仅道出了盐井村的变迁,也道出了改写盐井梯田命运的人。数年前,《南川日报》一位叫汪新的摄影记者下乡采访,来到盐井村时被这片层层叠叠的梯田吸引。寻常视角看梯田已是秀美无比,当他升空无人机从“上帝视角”俯瞰梯田时,那壮阔美丽的景致瞬间震撼了他:依山而筑的田垄连绵成片,水光与山色相映,线条与肌理和谐共生,构成一幅浑然天成的田园诗画,蕴藏着大山独有的灵秀与壮阔。他当即按下快门,用镜头定格下这藏在深山秘境的容颜。《南川日报》迅即整版刊发了他的摄影作品,盐井梯田由此声名鹊起,迅速红遍四方。 原本默默无闻的盐井梯田,一夜之间惊艳众人,从“养在深闺人未识”的深山秘境,变成了远近闻名的网红打卡地。游客、摄影爱好者纷至沓来,沉寂百年的小山村打破了往日的宁静,迎来了蓬勃发展的新机遇。盐井村依托梯田独有的生态资源,走出了一条“风景变产业、田园变家园、乡愁变财富”的乡村振兴之路。如今,客人来到盐井梯田,四季皆有景可赏:春看水雾绕田,夏赏绿浪翻涌,秋观金稻满坡,冬览田园静美。曾经偏僻闭塞、无人问津的深山小村,如今游人如织,民宿生意红火,特色农产品远销各地,村民们在家门口就实现稳定增收,日子越过越红火。盐井村,从一个默默无闻的深山村落,蜕变为南川区乃至重庆市远近闻名的乡村振兴示范村。 临别时,我再次拾级来到梯田高处。望着眼前水光潋滟的田畴、错落有致的民居,望着田间从容劳作的乡亲,听着耳畔传来的欢声笑语,心底涌起深深的感慨:一口古盐井,见证了先辈们在绝境中求生的坚韧与智慧;千层梯田,承载着山乡百年不变的烟火气息与农耕文明;而一次偶然的镜头捕捉,则点亮了深山的风景,彻底改写了一个村落的命运轨迹。 再见,盐井村。再见,盐井梯田!车窗外,蜿蜒的梯田在阳光下泛着层层水光,恍如一根根银丝带,仿佛在诉说着百年的岁月沧桑与时代变迁。这曾深藏深山无人识的盐井梯田,终究迎来了属于自己的高光时刻。它将一畦田、一村人、一段沧桑岁月、一场崭新蜕变,都写入了最朴实也最动人的山乡纪实之中,在重庆南川的青山绿水间,静静诉说着光阴的故事,绽放着乡村振兴的蓬勃生机与无限希望。
2026-05-26南川人的豆花情结
□ 夏适 相较于重庆老火锅、重庆小面这些名震四方的“老字号”,南川豆花或许只算得上一道“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小字辈”。然而,在南川城中,它却是家喻户晓、人见人爱的美味儿。 当地人食豆花的历史,可追溯至东汉时期。相传,曾远赴京师洛阳拜经学大师许慎为师的尹珍,在南川设馆教学时,便对豆花情有独钟,常吩咐厨子“豆花伺候”。如今,在他当年讲学的尹子祠内,依稀可见磨豆花所用的石磨遗迹,默默诉说着那段悠远的时光。 豆花加腊肉,是南川人待客的传统菜肴,这一“组合”沿袭了上百年,至今在乡下也未曾改变。 南川人喜食豆花,城中尤甚。方圆不足二十公里的城区内,经营豆花的饭馆数以百计,却依然门庭若市,生意红火。东街的“韦豆花”与北街豆花尤为出名,不知用了何种独门绝技,这两家做出的豆花白嫩绵扎,豆香四溢,入口即化。想在这里吃上一顿豆花饭,绝不能循规蹈矩——若羞于在络绎不绝的食客中“插轮子”,恐怕便要将早餐与中餐一道“打捆”解决了。 南川豆花之所以备受青睐,造就了无数“豆花迷”“豆花癖”,不仅因其制作传统、口感上乘,更在于佐料的丰富与讲究。南川豆花饭的佐料通常不下十种:油辣子、花椒末、熟菜油,陈醋、酱油、花生碎,榨菜、泡菜、葱姜蒜……可谓一应俱全。令人称奇的是,油酥的黄豆竟也成为豆花饭不可或缺的“调合儿”。吃着满口喷香的豆花饭,不知你是否会想起“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的典故?倘若当年曹植能目睹如今豆花的吃法,或许我们后人读到的,便可能是《六步诗》《五步诗》了——触景生“感”,诗成何需“七步”? 在南川,吃豆花饭的地方比比皆是,想什么时候吃便什么时候吃,想在哪儿吃便在哪儿吃。可一旦出门在外,便没这般自在了,能吃上一顿地道的豆花饭,绝对算得上奢侈。早年在成都求学,为解馋,我冲着“合水豆花”的招牌进店,高喊一声“老板,来碗豆花!”当一碗既无其形、更无其魂的豆腐脑,连同那碟寡淡的辣椒水被店家称作“豆花”端上来时,我顿感失落。若非怕糟蹋了饭钱、有失体面,定会转身离去。从那时起,我对苏东坡在《元修菜》中写下的那份浓浓乡情与无奈,便有了更深的理解与体悟。 南川人若是在外久了,回家的第一顿饭,大多都直奔豆花饭馆——因为那里盛满了浓浓的乡愁。 南川人对豆花的喜爱,不分年龄,不论群体,也不分时辰。从早到晚,豆花店始终开着,只要你喜欢,早中晚餐皆可大快朵颐。不少上了年纪的人,一年四季的早餐都少不了一碗豆花饭,再配上二两老白干,让“豆花迷”们在细品慢酌中,享受一日之中那半小时甚至更长的“幸福”时光。 前年受同学之邀,携全家去蜀南竹海旅游,东道主全程陪我们赏遍竹海风光、李庄风情,还用当地美食盛情款待。宜宾燃面、李庄白肉让我们大饱口福。去年四月,那位同学冲着兼有5A级景区、世界自然遗产这些“金字招牌”的金佛山,特别是那漫山遍野的杜鹃花前来“回访”。我用“金佛山五绝”之一的方竹笋炖腊猪蹄招待,谁知餐桌上并未见到预想中的狼吞虎咽与赞不绝口——原来客人的家乡也盛产竹笋。正当我无计可施时,女儿一句“豆花饭啊”让我茅塞顿开。果然,客人对南川豆花饭情有独钟,吃过一次后,还含蓄地表示意犹未尽、未曾过瘾。于是,尽管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临别那顿饭,我还是选了豆花饭。 同学在返程途中给我发来短信:金佛山名不虚传,杜鹃花夺人眼目,南川豆花也好吃得很。如果下次到南川,再上金佛山自不待言,南川豆花也非吃不可! 我揣摩:这不像是同学的调侃,更像是南川豆花,把外地人的味觉也悄悄俘获了。
2026-05-26走进陶坪(组诗)
张文强 陶坪 乡愁浓郁的陶坪 大拇指竖起的模样 是历代陶坪人挺直的脊梁 这个与陶有关的村庄 千万年来 被金佛山、柏枝山的水 揉打、冲洗 色釉纯静、含蓄、饱满 有陶的质地、音质 一年四季发出悦耳的声音 那些陶姓人家和乡亲 隐含在青山绿水中 耕耘着陶的美、陶的香 秀美的沃土,再次苏醒 乡亲们扛着锄头、手握弯刀 披荆斩棘,逢山开山 遇河搭桥,建设美丽村庄 悬崖上的砦、露营地 农民新房,像晨曦中的朝霞 红火起来 天壶悬挂天际 叮咚叮咚 为挥汗如雨的乡亲 斟上热气腾腾的茶水 大指拇山 一支巨大的笔 直插云霄 壮硕的笔身,锐利的笔尖 在蔚蓝的天空描绘 陶坪的美,陶坪的好 一群鸟从白云深处飞来 站在笔尖 唱起陶坪蜕变的赞歌 一群羊 沿着大指拇山的纹路 爬上山去 放牧在蓝天白云下 陶坪的乡亲 端着香喷喷的油茶 迎接黄昏中走进陶坪的客人 陶坪的晨曦 在涌动的云海中 被大拇指山委婉地拥抱 那些古老的根和魂 在青山绿水间走动 陶坪的砦 在陶坪的乡愁里 砦是刻在血脉里的文字 满山遍野的砦 护佑着陶坪的魂 走过千山万水 陶坪的砦把我怔住了 先辈何曾想到 匪寇都找不到的地方 被后辈们探寻 后来者的一个个脚印 轻轻碾过岁月的尘埃 芝麻开门砦 对不上密语是进不了砦门的 厚重的石门像厚重的历史 斑驳而有故事 隐藏在低洼处的三姓砦 神秘得有些可怕 断裂的石碑诉说着曾经的沧桑 只有碑上的文字 深陷在乱石堆里 做着重见天日的美梦 而抱虾砦 在现代人的烟火气中 裸露着向往人间的期许 多愁善感的水帘砦 挂着一往情深的泪水 诉说着百多年来的恩怨情仇 走进陶坪的砦 心头负重悄然消失 几十个砦是陶坪人的几十条根 看上去,它们还不够古老 还不够锐利 但足够我们在茶余饭后 摆谈一辈子
2026-05-26金色黄桷树
陆清华 黄桷树真是 山城倔强的汉子 它不会迁就季节 只赴栽种之约 每年按时结满金叶子 风伸出无数的手 把所有的金色摇下来 多情的雨 也伸出无数的手抚摸 颜色还是不为所动 依然从白天流进夜里 摩托车载着一袭金黄 擦肩而过,它不敢停下来 与盛大的黄桷树相比 马耳杆也举着枯瘦的黄色 悄悄地躲进昏暗里
2026-05-19金佛云深听茶语
□ 杨迪帆 清明前后,渝南的雾是舍不得散的。 天未亮透,茶垄上已浮起薄薄水烟。整座山被晕染成一团湿漉漉的绿,像一幅墨迹未干的水墨,悬在天地之间。此时的茶,芽尖初绽,嫩得一掐便断,是一年中大自然最珍贵的馈赠。 我们和南川区检察院的检察官们一起驱车前往德隆镇茶树村,既为调研知识产权,也为赴一场与千年古树的约。车子在盘山路上迂回。愈往金佛山深处,云压得愈低,雨丝密密地织在车窗上,将远近峰峦晕成淡墨。说来也怪,天色愈阴沉,心绪反倒愈敞亮——大约是这山岚水汽里,藏着某种让人安宁的东西。 德隆地处金佛山南麓,翻过山,便是贵州。这里山高雾重,一年倒有两百多天,都泡在雨岚之中。茶树偏偏嗜这气候。雾气愈浓,芽头愈肥,叶片的香气便愈沉。所以南川的大树茶,离了这片山便失了魂;海拔若低个一二百米,芽头便收不住劲,香气也散了。这是后来才知晓的风土习性。当时只觉满山湿气里,裹着一股草木清芬,深吸一口,肺腑都跟着醒转。 茶园依山势层层叠上去,并非修剪齐整的观光园,而是顺着坡地的弧度,自然伏展。新芽星星点点,嫩绿欲滴,在雾里润得像要化开。同行的非遗传承人周师傅走在前面,边走边讲大树茶的渊源。我落在后头,悄悄掐一枚芽尖放入口中——先是淡淡的青草气,继而涩意徐徐化开,最后竟泛起一缕清苦的回甘。说不上多可口,却让人忍不住又掐了一枚。 路边有几垄新栽的茶苗,矮矮的,叶片尚未长开,根系却已扎得很深。周师傅说,这些苗子都是合作社自己扦插繁育的。南川大树茶的扦插向来是难题,西南大学的农学专家也曾尝试,温室育苗,成活率不过二成。合作社里一位做园艺出身的伙伴,硬是独自琢磨出了门道,成活率能达到八成以上。 我问有何诀窍。周师傅只是笑笑,说核心的东西,仅有几位合作者知晓,连配药都是亲手为之。这话轻描淡写。可我深知,这两百多万株茶苗,带动了整个德隆镇的茶园更新,让千年茶树吐故纳新。背后是无数个通宵的反复试错。在这深山里,知识产权就是几个人守住的秘密,是一棵苗一棵苗攒出来的活路。 往半坡行去,远远便望见了那棵被称作“茶树鼻祖”的千年茶树。它并不似想象中那般高耸入云,反倒透着一种阅尽沧桑的沉静。岁月在主干上刻下了不可逆转的痕迹,树干基部已然开裂,仿佛一位佝偻的老者,在漫长的时光里独自撑持着千年的风雨。树皮皴裂,纹路层层叠叠,深得仿佛能嵌进指节,那是时间留下的指纹。然而,当你仰头望去,树冠顶层的枝桠却毫无颓势,它们倔强地伸向天际,新芽照常吐露,在风中舒展着嫩绿的生机。 我站在树下,抬头仰望,满怀崇敬之情。四野俱静,只有细雨穿过枝叶的沙沙声。那一刻忽然觉得,这棵树早已不只是树了。它是无数个春天叠加的记忆,是活在叶片脉络里的、无声的文明。与它相比,茶园里那些新栽的茶苗、那些被精心繁育的品种、那些反复试验的扦插技术,都还只是开端。然而没有这些开端,千年之后,还会有人站在另一棵树下,作如是想吗? 雨势渐大,周师傅招呼我们走进一个古朴的院落。女主人见一群人湿漉漉地进来,非但不恼,反而笑得眼眯成缝,连声招呼我们围着火炉坐下,转身便去灶间忙活。灶火映得她脸上亮堂堂的。铁锅里,腊肉丁滋啦作响,茶叶下去一炒,焦香混着肉香轰然炸开,整间屋子都暖和起来。 这是金佛山里待客的礼数——油茶。它不像都市里茶室中那种清清淡淡的茶汤,而是腊肉的咸香打头阵,继以茶叶醇厚的清苦,最后猪油的温润将一切调和,滑溜溜地滚入喉间,让人充满干劲——是的,这就是干劲汤。碗底还有炒米与花生的碎粒,齿尖碾过,脆响声声,与绵软的汤汁搅在一处,层次顿生。一碗见底,额上沁出细汗。方才在古茶树下的那点湿冷,早被驱得干干净净。 这碗油茶里煮的,不只是茶叶与腊肉,更是山里人千百年来对付潮湿、对付辛劳的智慧。茶在树上时,是自然的馈赠;采下制成干茶,是手艺的沉淀;到了这碗油茶里,便成了日子本身。从古茶树的静默,到油茶的喧腾;从千年时光的凝固,到一碗汤水的滚烫。茶在这里走了多远的路,才从枝头落进人心里? 回程路上,周师傅的话一直萦绕耳畔。他讲起合作社斩获的诸多国家级荣誉,讲起自费赴北京、赴浙江参展的奔波,讲起市场上有人冒用他们的包装。他说这些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讲述旁人的故事。唯有讲到曾经大树茶被同行低价倾销、搅乱市场,讲到曾经百姓为了生计砍茶树、改种中药材时,声音才微微发沉。得天独厚的山水,给了大树茶最好的底子;匠人们以一生,守住手艺的魂。而知识产权所要守护的,不过是让这些好东西,不被辜负。 云雾终会散去。而那缕茶香,早已扎进了大地的根脉里。
2026-05-19耕读
林海平 清晨的田垄在纸上摊开 犁是另一种笔尖 从墨迹深处醒来 午后,翻开泥土 麦穗与字的呼吸 沿着叶脉向下扎根 一行行禾苗 一行行句子 相互梳着翠绿的发辫 当暮色浸透书页 便收起弯月形的光 踩着虫鸣回家 心田里犁过的每道痕迹 慢慢浮起新露 而明天那亩书田 正让阳光慢腾腾地分行
2026-05-19小城烟火
□ 侯永刚 凌晨,烧烤摊的炭火终于慢慢熄了,余温尚存,几缕薄烟懒洋洋地在铁架间缠绕着,就像一丝没有睡醒的梦。隔壁包子店内却是一派热闹场景,白腾腾的蒸汽一股脑儿地往外涌,师傅的吆喝声、碗碟的碰撞声此起彼伏,把小城的清晨一把拽醒了。 “老板,来四个酱肉!” “我来两个鲜的两个酱的,再来一碗稀饭,加咸菜!” 凌晨的空气还带着凉意,包子店的师傅却忙得额头冒汗。蒸笼一掀,白雾呼地扑腾出来,肉香混着面香直往鼻子里钻。夹起一个酱肉包子,皮儿软乎乎的,酱汁微微渗出来,咬一口,满嘴都是浓烈的肉香味。 正午,太阳高挂,街上的人影短促,地面被晒得发烫。忙了半天的人们熟门熟路地拐进小巷里的豆花馆。调料台前排起了小队——蒜泥来一勺,黄豆两勺,芝麻半勺,糊辣壳少放点提个香,葱花和韭菜多抓两把,榨菜必不可少。打好佐料,再喊一碗白嫩嫩的豆花。蒸笼里粉蒸排骨、粉蒸牛肉呼哧呼哧冒着热气,端出来时还滋滋作响。一口沾满佐料的豆花,滑溜溜地在舌尖化开;一口软烂入味的排骨,米饭都跟着香了几分。那些因一上午琐事烦恼而沉睡着的味蕾,到了这一口,才算被彻底地唤醒了。 夕阳西下,天边还挂着一抹橘红,火锅店的辣味已经大张旗鼓地飘了出来。红油汤底咕嘟咕嘟翻滚着,毛肚、鸭肠在锅里七上八下,鳝段、肥肠沉在底下慢慢熬出油脂的香。辛辣往鼻子里冲,辣得人直吸气,偏又舍不得放筷子。冰啤酒早就掂在手上了——“呼呼”一口毛肚下肚,赶忙“咕咚”一口冰啤酒灌下去,冰火两重天,爽得人直眯眼睛。 夜渐渐深了。先前还车水马龙的街上,只剩下几辆出租车还在慢慢地游弋,像是在消化先前的喧嚣与嘈杂。但街角的烧烤店里,烟雾缭绕,又是另一番景象。两个小青年面对面坐着,桌上就一盘烤苕皮、几串肉筋、一小碟花生米,啤酒杯里浮着细细的泡沫。说话声不大,一会儿你推我一下肩膀,一会儿我说你一句笑话,相谈甚欢。旁边一桌中年男女倒是豪放得很,桌上摆满了烤串——五花肉、生蚝、鱿鱼、豆腐、鸡翅、茄子、韭菜,什么都有。他们说起话来嗓门也大,笑声不断,一边撸串一边手舞足蹈,那种不拘小节的痛快劲儿,犹如暗夜里的聚光灯,把半条街的夜色都照亮了。 路灯撑了一整夜,这会儿也微微有些倦了,光线柔和了不少,像蒙了一层薄纱。烧烤摊的炉火终于再次熄灭,最后一缕青烟在铁架间游走,慢慢地,慢慢地,散进沉沉的夜色里。 整座小城,终于安静地睡去了。只待天一亮,包子店的蒸笼又会再一次热气腾腾地掀开。
2026-05-19旅读,在行走中打开世界
□ 信鸽 最美人间四月天,适宜阅读,也适宜旅行。 阅读本无定法。快读是提纲挈领,目录一翻,便知作者谋篇布局;慢读是细嚼慢咽,逐字品咂,让语言之美浸润日常。而我偏爱旅读,不是快读与慢读不好,而是旅读另有一种打开方式,以行走为书页,以见闻为文字,在身临其境中完成阅读。 旅读之妙,在于知行合一。坐在高铁上,窗外风景流动,手边书页轻翻,喧嚣退成背景,这是以快读览全局;到了目的地,摊开手绘地图,循迹探访,如品地道美食,这是以慢读品细节。更难得的是,这份阅读是可触摸、可呼吸、可沉浸的。 去年深秋,酒城泸州。我们一家入住酒店后,案头竟放着一本《老窖学》。我搁下手机,关掉电视,彻夜读来。先速览目录,再挑“酿造工艺”细细研读,酱香型、清香型、浓香型白酒的区别,渐渐了然于胸,仿佛自己也成了品酒达人。随后,慢慢读到了浓香型白酒中的“老窖”二字,重在那个连续使用千余年的泥窖池,微生物群落历经岁月驯化,方成就一口醇厚。想起平日朋友小聚,杯盏往来间,只道“口感好”“不烧心”,却说不出所以然,真叹“书到用时方恨少”。 次日,我带母亲参观泸州老窖窖池。她早年曾在乡下酒坊劳作,此刻隔着玻璃窗,听讲解员说起糊化、液化、糖化、酒化、生香等酿造技艺,听得格外入神。我想,母亲虽然对这些专业术语陌生,但是酿酒的基本流程她是知道的。当理论与实践相互融合,我想这趟旅读来对了,酒香唤醒的,不仅是知识,更是她多年的记忆。 旅读也赋予人一种不必争辩的笃定。重庆老火锅为何有鸳鸯锅?坊间说法不一。我去解放碑旅行的时候,曾在一家老火锅听到老板讲到,“它源于辣汤涮肉、清汤涮菜的智慧”,外地人也能吃火锅。后来,我去重庆图书馆翻阅重庆火锅方面的书籍,也印证了老板的说法。随后,再听人争论鸳鸯锅的由来,自有底气在胸。 旅读更可代际相传。一次,在乡野旅读中,儿子指着白色绒球问是什么。“蒲公英,凑近,轻轻吹,种子就乘风飞去。”他试着吹了一口,绒毛四散。回城后,他在小区草丛里发现同样的绒球,也凑过去吹。我想,他读懂了,不是识得一种植物的名字,而是触摸到了“吹”这个动作里的生命诗意,轻轻一息,便是一场远行。 这些片段,酒香、火锅、蒲公英,若不落笔,便如种子般飘散。写下来,才算真正种进了生命里。 说到底,快读、慢读、旅读,形式不必拘泥。重要的是,你愿意以何种姿态,让文字与生命相融。打开一本书是阅读,走过一段路亦是阅读,当你愿意慢下来,世界便向你敞开。
2026-05-19三个知县修土桥
□ 杨晓涛 这是南川晚清时期发生的真实故事,讲的是三任县令十年接力修缮一座桥——虹济桥,俗称土桥。土桥先后有多个名字——普渡桥、虹济桥、永镇桥,离渝湘高速东胜下道口不远。如今石雷公路(原川湘公路)早已改道,这座桥虽留存至今,却已光荣“下岗”废弃。但在明清时期,它可是川湘滇黔四地的交通顶流,堪比现在的高速枢纽,来往客商、百姓交通全靠它。这座桥自明成化十三年(1477年)建成后,命运堪称悲惨,多次被洪水冲毁又重建,妥妥的桥梁界“被伤害噩梦”,主打一个“返工永无止境”。直到清道光年间,三位县令接力给它“续命”,还把“虹济桥”改名为“永镇桥”,才算让这倒霉桥彻底稳住阵脚。这三位县令出身不同、脾气各异,修桥路子也各有千秋,但目标绝对统一:让百姓不用趟水、客商能安心搞钱!凭着这股不摸鱼、不摆烂的执念,他们跨越近十年干成了一件实事——把桥修好。 虹济桥的前世今生,全是一把辛酸泪,堪称一部“倒霉桥养成记”:最初,老百姓实在受不了冬天过河冻脚、夏天涨水要命的罪,凑钱在龙岩河上搭了座木桥,取名“普渡桥”。可这木桥纯属“纸糊战斗力”,夏天一涨水,轻则被冲成“歪脖子废柴”,重则直接粉身碎骨,年年修、年年坏。清乾隆年间,知县冀宣明看不下去了,大手一挥:换!直接把木桥改成石桥,还给它改了个洋气的名字——虹济桥,主打“颜值与实力并存”,立马变身川黔“黄金通道”。可好景不长,道光十五年(1835年),南川惨遭冰火两重天暴击:先遭大旱,地里庄稼全蔫了,百姓连喝水都困难,《南川县志(民国版)》里称“火龙为灾”;紧接着暴雨倾盆,山洪暴发,洪水裹着泥沙,直接把虹济桥冲得底朝天,连块完整的石头都没剩下,一键清零。桥一塌,麻烦直接拉满:客商得绕几十里远路,苦不堪言;百姓趟水过河,深一脚浅一脚,赶上水大,一不小心就被冲走,过个河就是拿命开玩笑。危急时刻,第一位选手——代理知县唐金鉴闪亮登场,开启了修桥接力的第一棒! 这三位县令,堪称清朝职场的“修桥接力选手”,一人一棒,不甩锅、不摸鱼、不摆烂,主打一个干就完了。咱们挨个摆龙门阵,看看各位县令的高光操作! 唐金鉴——代理县令不摆烂,临时岗干成天花板 唐金鉴,广东新会进士,相当于现在的985顶尖名校毕业生。可惜他在南川只是“临时顶岗”的代理知县,任期短、权力小,妥妥的“临时工”。换别人,早躺平混日子了。但唐金鉴偏不,主打一个在岗一天、尽责一天。亲眼看见百姓趟水之苦后,当场拍板:这桥,必修! 修桥第一件事,就是凑钱!那时候朝廷财政空虚,一分钱拨款都没有,全靠地方自筹。唐金鉴没搞强行摊派,不欺负老百姓,而是带头捐出自己的部分工资(古代叫“捐俸”)。紧接着,他召集当地乡绅、有钱人,一顿真诚劝说(可不是忽悠),没想到当地富绅都很买账,短短十天就凑了千两银子,相当于现在的几十万!他不搞花里胡哨的形象工程,主打一个务实,按旧桥基重建,省时又省力。同时,他还自带“细节控”属性,一眼就发现南岸沙土是隐藏隐患,可惜当时时间紧、资金有限,没能彻底解决,但也为后续接任者铺好了路。更可惜的是,他只是“代理县令”,匆匆过客一个,桥没修完,他就离任了。 观成——接棒选手不躺平,强迫症关注小细节 观成,满洲正白旗举人,相当于现在的211重点大学毕业生,是唐金鉴的继任者,正经的实任知县,妥妥“正式工”,手握实权,任期也稳定。他接手时,唐金鉴已经把修桥的前期工作全搞定了,工匠、物料一应俱全,相当于捡了个半成品,躺平就能完工交差。换别人,早就当甩手掌柜,坐等验收了,可观成偏不。他亲自跑到桥址,蹲在河边,化身“工程监理”,仔仔细细检查每一个角落,发现了唐金鉴没补完的南岸隐患。针对南岸沙土易塌陷的问题,他想了个办法:找了几十根比胳膊还粗的木头,深深插进南岸沙土里,相当于给桥装了“隐形钢筋”;再用横木把这些木头连起来,垒上大石头压实,相当于给地基穿了层“金钟铠甲”。道光十六年,桥终于修好,宽一丈五、长七丈,远远看去,像一道彩虹横跨河面,壮观又结实,百姓、客商齐叫好。更难得的是,观成不抢功、不邀功,在他撰写的《重修虹济桥记》里,特意提及唐金鉴的前期功劳。这种不抢功、懂感恩的品格,在古代官员里,堪比职场清流中的清流!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道光十八年,特大洪水来袭,破坏力拉满。虽经观成加固,但架不住洪水太猛,桥还是被冲塌了。这真不能怪观成,毕竟当时的技术有限,他能做到的,已经是人类极限天花板,尽了人事,问心无愧。观成的核心作用,就是“补漏洞、提质量”,把唐金鉴打下的基础夯得更牢! 魏崧——收官选手敢搞事,移址重建开辟新格局 魏崧,湖南新化进士,任职南川六年,是三人中任期最长、最有魄力的“职场老手+实干家”,既有丰富经验,又敢闯敢干。他到任时,虹济桥已经被洪水冲毁两次,老百姓都快失去信心,觉得这桥修了也是白修。 但魏崧没被带偏,不盲目动工,先调研、再动手,不做无用功。他多次跑到河边,反复查看原来的桥址,又特意请教当地老乡绅杨怀训,终于搞明白了问题的关键:旧桥址南岸沙土松软,地基本身就不结实,而且桥身正好对着洪水冲击的方向,相当于正面硬刚洪水,就算每次都加固,也扛不住年年的洪水袭击。找到根源后,魏崧果断做了一个大胆到离谱的决定——移址重建!他在旧桥西边二十丈远的地方重新选了个新地址,这个新地址南北两岸都是石崖,地基特别结实,而且河水在这里拐个弯,避开了洪水的直接冲击,这可以从根本上解决屡修屡塌的难题! 这个举动在当时,绝对是惊天大冒险,相当于现在“放弃成熟项目,重启新项目”,费钱、费时,还得面对百姓的质疑,搞不好还会被弹劾“劳民伤财”,纯属吃力不讨好。但魏崧认为:要修,就修一座能管一辈子的桥,不能再让老百姓反复受折腾。他亲自盯施工,比工程监理还严格,平整地基、石头砌拱、明确尺寸,每一步都精益求精,既专业又靠谱。钱不够,他重新募资,发动大家出钱出力,二次创业,众筹搞事;工期紧,他亲自督办,天天泡在工地,堪比“工地包工头”!道光十九年,新桥终于落成,魏崧给它改了个霸气侧漏的名字——永镇桥,意思是:永远镇住洪水,永远方便老百姓! 不过,魏崧这个人,脾气刚,施政风格也刚,眼里揉不得沙子,得罪了不少乡绅,后来被弹劾撤职。离任时,还有人烧了他的德政坊,堪称“功过参半,争议拉满”。但咱们论事不论人,单说修桥这件事,魏崧绝对是功臣。他敢创新、敢突破,不墨守成规,从根本上解决了问题,为“修桥三人组”完美收官,给这场接力修桥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总结这三位清朝知县:唐金鉴是“第一棒”,急先锋附体,不摆烂、不缺位,临时岗也能干成天花板;观成是“接力棒”,精工匠上身,不躺平、抠细节,把漏洞补到极致;魏崧是“冲刺棒”,敢搞事、能成事,不墨守成规,开辟新格局。三人虽风格不同,却都把百姓放在心上,不摸鱼、不捞好处,一门心思接力修成了永镇桥! 近两百年过去,这三个县令接力修土桥的故事虽然成为历史。以古鉴今,特别是在扎实开展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学习教育的过程中,其中的启示对当今仍有价值: 为民办实事,态度大于身份。唐金鉴一个临时岗,都肯扛烂摊子、拼命干。反观现在,一些单位的正式员工还是临时人员,只要是关乎百姓的事,就敷衍推诿、摸鱼摆烂,典型的“占着茅坑不拉屎”。要知道:只有用心干事、认真干事,才能被百姓认可! 干事要接力,最忌讳瞎折腾。虹济桥能修成,是三位县令接力奋斗的成果,他们不抢功、不拆台、不瞎折腾,一步一个脚印。现在搞民生工程,有些地方换个领导就另起炉灶,推翻前任的成果,瞎折腾浪费资源,搞“政绩”不计后果。他们真该学学这三位县令,接力实干才靠谱! 解难要找根,治标更要治本。观成补漏洞,只治标不治本;魏崧移址重建,找准根源,才是真正的标本兼治。不管是干工作还是过日子,只做表面功夫,迟早会出问题,唯有找准根源、对症下药,才能一劳永逸! 如今,永镇桥仍静静地横跨在龙岩河上,见证着三位基层县令的实干担当。其实百姓最看重的,从来不是官员的官职大小、名声多大,而是能不能办实事、能不能解难题,是不是真心为老百姓着想。一座老桥,三个县令,他们的故事告诉我们:无论身处什么岗位,把百姓放在心上,务实担当、用心干事,就是最珍贵的道理,也是最好的职场生存法则!
2026-05-18阅读文学浇灌心田
□ 夏武 随着《全民阅读促进条例》的施行和首个“全民阅读活动周”的开展,这让我情不自禁想到了中华文化博大精深,时常阅读文学作品可以浇灌心田、滋养人生,激发斗志、走向成功、创造辉煌。 阅读文学抚慰心伤。“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人生之路坎坷不平,就像山中小溪时而平坦、时而湍急弯弯曲曲流向奔腾的大海,好比“一山放过一山拦”。当我们遇到挫折,不妨学习历经荣辱、遭受宫刑写下名垂青史《史记》的司马迁;“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屡遭贬谪写出豪迈诗词的苏轼。当我们被生活蒙骗,不妨朗读俄国诗人普希金所写哲理抒情诗《假如生活欺骗了你》,相信只要镇静对待,忧郁的日子终将过去,那时会变成亲切的怀恋。当我们与好友离别相送,不妨用王勃的诗句安慰对方“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当我们频遭生活打击,不妨默念“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给自己打气,排遣心中的抑郁,学会化危为机。人生就是一场旅行,何不调试心中的琴弦,将文学作为音符,弹奏出充满喜怒哀乐、酸甜苦辣的美妙人生。 阅读文学磨炼心志。“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每个人都向往成功,但不可能随随便便就成功,前行的道路上总是布满荆棘。当遇到困难想放弃的时候,可以唱唱励志歌曲《风雨彩虹铿锵玫瑰》,感受在逆境中绽放、永不放弃的精神。读读孟子《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中的名句“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想想福楼拜所写《包法利夫人》“有一页写了5天”“客店这一节写也许得写3个月”;曹雪芹写《红楼梦》“披阅十载,增删五次”;卢延让吟诗炼句绞尽脑汁,在《苦吟》中写道“吟安一个字,捻断数茎须”。我们要坚信“不经见风雨,怎么见彩虹”,不断用文学注入精神动力,在干事创业中磨砺出硬脊梁、铁肩膀、真本事。 阅读文学开发智慧。“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西汉大学者刘向说:“书犹药也,善读之可以医愚。”经常阅读良好文学作品,会让人无知变有知,渐渐会变成智者。苏轼在《题西林壁》中写道“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蕴含着“观察问题应客观全面,才能看清事物真相”的哲理。黄庭坚说“随人作计终后人,自成一家始逼真”,说明要守正创新、革故鼎新。《增广贤文》写道“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告诫要勇于接受批评。诸葛亮《出师表》中写道“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提醒从政者要亲贤远佞、察纳雅言。很多充满文学味的诗词歌赋,都饱含深厚的哲理,彰显无穷的智慧。 阅读文学引领成功。“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文学净化心灵、陶冶情操,引领登高望远、高瞻远瞩。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把做大事业、大学问者成功的过程用“三重境界”展现,引导正在奋斗者要志存高远,具有“望尽天涯路”的追求,耐得住“昨夜西风凋碧树”的清冷和“独上高楼”的寂寞,即便是“衣带渐宽”也“终不悔”,即便是“人憔悴”也心甘情愿,最后达到“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领悟。要想成就事业,就须“咬定目标不放松”,拿出“乘风破浪正当时,直挂云帆济沧海”的气魄,相信会出现“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转机,迎来“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的大好局面,用文学浇灌心田,滋养人生绽放绚丽之花。
2026-05-18乡野剪影
林海平 晨露在草尖荡秋千, 一声鸟鸣擦亮整片天空。 看——青藤翻过土墙, 把五月缠成绿盈盈的结; 锄尖碰碎露珠, 新土翻开,有云朵的体香。 炊烟弯了, 弯成母亲喊我吃饭的姿势。 晚风穿过竹林, 捎来溪边洗衣的棒槌声。 麻雀踩着电线, 谱写着五线谱上跳动的音符。 蝴蝶停在豆角花上, 把整个黄昏, 藏进某个正翻越田垄的背影。
2026-05-18金佛山上杜鹃红
□ 瞿明斌 金佛山的杜鹃花又开了,开在人间芳菲的四月天里。 我沐着周末清晨的晨光,携着暮春的软风,踏上了前往金佛山的路。心中牵念的,并非金佛山享誉世界的弯尖、麻叶、阔柄、金山、黄花、喇叭等六大奇品杜鹃,而是那名为短果峨马杜鹃、被当地人唤作“啼血杜鹃”的杜鹃花——它盛放时艳若赤霞,凋零时却凝作墨色。去冬上山赏雪,一位常年奔走金佛山的摄友曾对我说,这啼血杜鹃,是染了杜鹃鸟泣血的赤诚,才开得最烈、最艳,也最动人。于是,我循着这抹红的踪迹,赴一场与金佛山杜鹃盛景的春日之约。 从金佛山西坡步道拾级而上,初时的山路被苍翠的松柏与连片的方竹林包裹,浓绿沉郁,漫溢开来。偶有几株不知名的野花点缀其间,却总少了几分撞入心怀的热烈。行至山腰,风渐渐软了下来,空气中漫开一缕淡淡的清香,不似桂花甜腻,不似兰草幽冷,是独属于山野的、热烈又温柔的气息。抬眼望去,石阶旁的灌木丛里,忽然跳出一抹红,星星点点,怯生生地缀在枝头——那便是杜鹃花了。只是此时的红,还带着几分浅淡,像少女颊边未晕开的胭脂,藏着几分青涩。同行的老友笑着说,真正的啼血杜鹃,藏在更高的山巅,藏在金佛山最深情的怀抱里。 老友的话,很快便被眼前的光景印证。越往高处走,杜鹃花便开得越旺盛、越酣畅。待我们登临山巅,满目盛景骤然铺开,直撞得人双目发烫。整座金佛山的峰顶,仿佛被天神以赤霞为墨、热血为色,肆意泼洒而过。放眼望去,杜鹃花海从脚下一直绵延至天际,与层叠峰峦相拥,与翻涌云海相连,漫无边际。那红从不是单调的平涂,而是层次万千的铺陈:浅粉如霞,柔婉动人;玫红如绸,明艳夺目;正红如焰,热烈得仿佛要将山巅点燃;而最深的殷红,浓得近乎绛紫,凝在花瓣边缘,恰似杜鹃鸟声嘶力竭时,滴落的点点凝血——这,便是名副其实的啼血杜鹃。 望着这漫山红遍,我忽然想起了三十年前第一次登顶金佛山拍杜鹃花时的情景。那时的我,满脑子都是要拍出最艳的花色、最壮阔的花海,好让更多人看见金佛山的美。如今时隔半生再站在这里,眼前盛景依旧,我却终于读懂了这红里,藏着比花色更动人的东西。 万千花枝交错纵横,织成一片无边无际的赤色锦缎。山风掠过,花海翻涌成浪,层层红波此起彼伏。枝桠轻颤,花朵俯仰,像千万只敛翅的杜鹃鸟栖于枝头,仿佛下一刻便要伴着清啼振翅飞去。阳光穿透薄薄的山雾洒落,落在盛放的花瓣上,每一片都莹润透亮,薄如蝉翼的瓣边泛着柔光,花心凝着的露珠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将那抹殷红衬得愈发剔透。可这红里,没有半分凄冷,只有蓬勃到滚烫的生命力,扑面而来。 走近金佛山古杜鹃园,百年老树的苍劲枝干,更见风骨。黝黑虬曲的老枝横斜舒展,树皮皲裂如老者掌心的纹路,历经高山风霜与岁月侵蚀,依旧遒劲挺拔。偏偏是这粗糙枯硬的枝干上,托举着成团成簇的啼血杜鹃,一簇便是十几朵,大大小小的花团挤挤挨挨,压弯了枝头,红得饱满,红得酣畅。有的全然舒展,花瓣层层绽开,露出嫩黄的花蕊,在风里尽情吐露芳华;有的半开半合,娇羞含露,恰似啼鸣未歇的杜鹃,将一腔赤诚藏于花心;还有的含苞待放,花苞尖上凝着最深的红,紧实饱满,仿佛下一刻便要迸裂开来,将满腔热血尽数绽放。 雾霭在花海间缓缓流淌,为这片艳红笼上一层朦胧的薄纱。远处的杜鹃红得缥缈,融在云山之间,似烟似霞;近处的杜鹃红得真切,触手可及,瓣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见。红、白、绿三色交织,以苍翠崖壁为底,以洁白云雾为衬,以鲜红杜鹃为魂,勾勒出金佛山独有的绝色画卷。那漫山的红,从不是零星的点缀,而是铺天盖地的席卷——从山脊到沟壑,从崖边到石缝,但凡有寸土立足,啼血杜鹃便肆意生长,将泣血的赤诚,开遍了金佛山的每一个角落。 行至山中煤炭沟,正是啼血杜鹃开得最盛的地方。我们偶遇一位转山的老人,坐在杜鹃花丛旁的青石上,脚边放着竹杖,望着漫山花海,眉眼间满是化不开的温柔。与他攀谈才知,金佛山的杜鹃,已有上千年的生长史,每到暮春,无论风雨阴晴,它们总会如期绽放,从不辜负时节。这话我深以为然,此前主持编修本地文史资料的老友曾告诉我,南川地方志明确记载,金佛山原生杜鹃的栽培与观赏史,可追溯至唐宋年间,千年来岁岁如期,从未失约。老人说,当地人从不说杜鹃啼血是悲,只说那是山的灵气,是杜鹃姑娘把心掏出来给了金佛山,所以这花才开得这般红,这般久。 说着,他抬手指向花海深处,给我讲起了这段代代相传的往事。很久很久以前,这山还叫金山,山下小伙阿春被狠心兄嫂撵出家门,孤身住进深山。一年暮春,他在溪边救下了逃难的杜鹃姑娘,二人同病相怜,一见如故,很快结为夫妻。杜鹃姑娘出身花农世家,识花育种的本事无人能及,阿春便不顾山高水远,三赴蓬莱采回珍稀花种,夫妻俩一同悉心栽种,没过几年,便把金山的缓坡沟壑,变成了连绵数十里的杜鹃花海。 我顺着老人指的方向望去,漫山红浪翻涌,忽然懂了:这铺天盖地的盛放,早在千百年前,就种下了两颗心的赤诚。可这份安稳日子,却招来了兄嫂的妒恨。他们数次上山逼要花田不成,竟趁阿春下山送花苗,带着地痞砸了茅草屋,点燃了干燥的花田。杜鹃姑娘死死护着屋前与阿春一同种下的杜鹃花不肯松手,竟被推进了熊熊火海。就在烈火最盛之时,一声清啼划破烟火,一只红羽耀眼的鸟儿从火中冲天而起,翅膀上带着火星,盘旋在花海上空日夜悲鸣,一声声喊着“阿春、阿春”,直啼到嘴角开裂,殷红的鲜血一滴滴落在被大火烧黑的土地上。奇怪的是,凡是血珠落下的地方,瞬间便长出了杜鹃新芽,转眼就开出了殷红似血的花朵。 指尖抚过身侧的花瓣,那凝在瓣边的绛红,此刻再不是简单的花色,而是滚烫的执念,是焚身不毁的深情。原来这花里从没有半分凄冷,只有拼尽所有,也要把美好留给这片土地的赤诚。 等阿春疯了似的跑回山上,只看见焦黑的花田、漫山新绽的红杜鹃,和那只轻轻落在他肩头上的鸟儿。阿春对着鸟儿说,你若是杜鹃姑娘的化身就点三下头吧,那鸟儿当真连点了三下头。从此,阿春再也没有下过山,唤鸟儿为杜鹃鸟,整日守着花田松土浇水。杜鹃鸟则每日飞出去,衔来各地的杜鹃种子,播撒在金山的沟沟壑壑,哪怕嘴被树枝磨破、鲜血滴落在花枝上,也不肯停歇。年复一年,杜鹃鸟终因日夜啼鸣、力竭而死,阿春把它葬在了金山最高的绝壁上,亲手在坟前种下了一棵杜鹃树苗。不久后,阿春也因思念成疾溘然长逝,村里人把他葬在杜鹃鸟坟旁。第二年,坟边长出了一丛金佛山特有的方竹,岁岁长青,紧紧挨着杜鹃树,再也没有分开。 抬眼望去,上山路上漫山遍野的方竹,此刻终于有了答案。原来这漫山的苍翠与艳红,从来都不是独自生长,它们是相守了千年的约定,是刻进山石里的深情。后来燃灯古佛在金山传法,见绝壁上杜鹃与方竹相守相伴,漫山红杜鹃开得赤诚热烈,便赐名这座山为金佛山,封绝壁上的杜鹃为“杜鹃王”。而这杜鹃鸟啼血染就的殷红杜鹃,便被当地人世代唤作“啼血杜鹃”。 老人的故事讲完,山风掠过花海,带着千年的余温撞进我怀里。我幡然醒悟:原来啼血杜鹃的声声啼鸣,从不是凄苦与哀怨,而是执着与赤诚——是哪怕倾尽所有,也要把最美的模样,献给这片热爱的土地。我学着老人的模样,坐在花丛中,伸手轻触花瓣。瓣身柔软却带着韧劲,像极了我握了一辈子的笔杆——看似柔软的笔墨,却藏着不肯弯折的风骨。我这半生,从通讯员、记者、编辑到签发报纸的版面,守的从来都是一份对家乡的热望,对文字的敬畏。原来这漫山杜鹃,早把我半生未说出口的执念,都开成了这遍野的红。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杜鹃枝头,把那抹红染得愈发深沉,像凝固的热血,更像跳动的心火。下山的路上,那片杜鹃红依旧在眼前萦绕,挥之不去。原来,金佛山的杜鹃红,红的是花色,更是风骨;啼血杜鹃的传说,传的是故事,更是初心。 暮春登金佛山,寻的是一坡春景,悟的是一世本心。人这一生,不必求繁花满径,只需如这啼血杜鹃一般,守着心之所向,倾尽心力热烈绽放,把最赤诚的模样,留给这片深爱的土地,留给岁月。纵使历经风雨,心底那抹红,永远热烈,永远滚烫。
2026-05-08洞内苔花也争春
□ 李林芮 时值春深,山上已是姹紫嫣红开遍。我沿着古佛洞的通道向内走去,光线渐渐退却,黑暗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通道深处忽然窸窣作响,一道灰褐色的小影子倏地窜过。原来是只松鼠。不知为何闯入这幽暗之境,转瞬便消失在岩缝里。我想,它大概也是来寻找什么的吧。但它究竟在找什么,我不得而知。 走过七十二道拐,洞内愈发幽深。借着这点点微光,可见两侧岩壁上塑着两千多尊罗汉,森然列于寂静之中。我正仰头看着那些斑驳的造像,忽然一道新绿刺破洞中黑暗,整个地撞进我的眼里。我赶紧停下脚步。 就在裸露的石壁上,就在那微弱的灯光能够触及的地方,一小片苔花铺展开来,翠色欲流。那是一种怎样的绿啊。在这终年不见阳光的洞穴深处,在寸土难寻的坚硬岩石之上,它们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绿着。细看时,那一粒粒微型的身躯紧贴着石壁,像是谁用最细的笔触点上去的。没有泥土,它们就把根扎进岩石的纹理里;没有雨水,它们就用叶片上细密的绒毛收集空气中飘浮的湿气。 我忽然忆起袁枚的诗来:“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此刻觉得字字都写在这洞壁之上。牡丹开在春天里,有风雨阳光,有蜂围蝶阵,有人观赏;而苔花开在黑暗中,有寂寞清冷,有不为人知,却偏偏也要开出自己的花来。一个“学”字,写尽了微小生命对美好的全部渴望。 洞内的苔花是那样渴望春天。尽管春天来临时,它没有一片要抽芽的叶子,没有半瓣要绽放的花朵。春天只是来到大地上,来到山外的花草树木中间,仿佛与它无关。但它还是渴望,渴望着在春天里生长,仿佛只要心里装着春天,那一点微光便也是阳光,那一方石壁便也是沃土。 这洞里的苔藓,想必是听过梵音的。两千多尊罗汉日日在此,多少虔诚的祈祷在这幽暗中回荡。它们或许不曾听懂,却把那些祈愿里的善意与坚韧,一寸一寸地化作了生长的力量。梵音洗过的苔藓,便不再是寻常的苔藓了。它们听懂了另一种语言——关于忍耐,关于等待,关于在最不可能的地方活成可能。 从苔藓本身来看,它属于植物界中最原始的高等植物,是自然界的“拓荒者”。崖壁之上,寸土难寻,洞内终日不见阳光。人们抬头仰望洞中奇观,看到的往往是裸露的岩石与裂隙,却常忽略这层不起眼的绿。苔藓紧贴着冰冷坚硬的岩石,没有高大挺拔的身姿,没有发达的根系,它们只能依靠叶片上的气孔与绒毛,从空气中收集微薄的水汽,在微光里捕捉零星的能量。面对恶劣的环境,苔藓从不因自身的弱小而退缩,反而把劣势转化为优势:细小的植株能牢牢附着在岩石表面,用柔软的身躯对抗坚硬的岩壁,在裂缝中寻求生存。 这让我想到在这景区里默默耕耘的人们。他们是每天弯腰清扫步道的保洁员,是重复讲解同样话语的讲解员,是在黑暗里检修灯饰的维修工……他们没有站在聚光灯下,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只是在各自的岗位上日复一日地坚守着。游客来了又走,季节换了又换,他们始终在这里,像洞壁上的苔花一样,借着微光,在平凡的位置上绿着自己的春天。微小但不卑微,平凡但不平庸。 从生态意义上看,这些岩壁上的苔藓,正以独特的方式改变着周围的微世界。它们分泌的酸性物质缓慢侵蚀岩石,加速土壤的形成;它们积攒的水分,滋养着其他脆弱的微生命;它们覆盖的绿色,为苍凉的岩壁增添生机。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举动,却在漫长的时光中,推动着生态的演变。 我想给它浇浇水,可它高不可攀。我只能站在灯光下,默默地望着那片绿意,暗送我的祈愿。它靠什么一直存活着呢?靠的就是这点微光。正因为灯光微弱,才恰好适宜苔藓生长。太亮了反而会破坏这亿万年间形成的洞穴生态。恰到好处的幽暗,恰到好处的湿润,恰到好处的寂静,成全了这一片倔强的绿意。 小小苔花,又何尝不是芸芸众生的命运写照?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站在阳光最充足的地方,不是每朵花都能开成牡丹。但每一个在隐秘角落里默默生长、默默坚守、默默绽放的生命,都值得被看见,被记住,被尊敬。 离开古佛洞时,我忽然想起了那只松鼠。它匆匆闯进来,又匆匆跑出去,大概什么也没有找到。而我因工作需要每周都要上山,每次上山,我都会特意拐进古佛洞,在这片苔花前驻足一会儿。我不知道松鼠在寻找什么,但我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我在寻找一种力量,一种在最不可能的地方活下去的力量。那只松鼠大概永远不会明白,一个人可以为了看一片苔藓,反反复复走进同一片黑暗。 我怀揣着最虔诚的祈祷,愿洞内的苔花在我的文字中一直生长,生生不息,久久不衰。
2026-05-08金佛山洞寨
鹰空非舞 金山雄峙接天关,古寨深藏白云间。 断垣犹存烽火迹,残灶空余煮石年。 沧桑阅尽峰依旧,兴废沉浮岁月迁。 登高一叹千秋事,半壁斜阳抚翠峦。 注:南川自古为巴渝险要、渝黔喉襟。境内金佛山巍然耸峙,喀斯特地貌幽邃奇绝,天然洞窟星罗棋布。清道咸同之世,匪患四起,乡绅民众协力择险筑寨于崖洞之间。寨门多窄,仅容单人;瞭望、射击之孔环布,内置水池、碓窝、土灶、储粮窖等设施,构成“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立体防御,乃乱世中庇护一方百姓的坚实屏障。
2026-05-08心归金佛山
夏武 金佛山是一座金山 5A景区、世界遗产、药物宝库、南国雪原…… 写满金字招牌 演绎绿水青山转化金山银山的动人故事 金佛山是大气磅礴的桌山 鲜嫩的方竹笋、甘醇的大树茶、诱人的野蜂蜜、清香的南川米…… 摆满山肴野籁 露出热情好客的容妆 金佛山是争奇斗艳的花山 啼血的杜鹃、罕见的银杉、金色的古银杏…… 饱经山间灵气的洗礼 脱胎换骨美若天仙 金佛山是满腹经纶的药山 除疟疾的黄常山、治腹痛的千岩千、祛风湿的筋骨草、治脏病的回心草…… 编制药物宝典,守护身体的健壮 金福山是雄奇秀丽的石山 霞光普照的睡佛、飞瀑生恋的龙岩城、拔地而起的指拇山、波光粼粼的金山湖…… 犹如风光旖旎的风景画 真是美不胜收 金佛山是一座福山 春赏花、夏避暑、秋观叶、冬滑雪…… 四季畅游其间 让人留连忘返!
2026-05-08点灯人
毕然 我是B612-5的点灯人 守着一颗比落日还小的星球 每分钟点亮一次,熄灭一次 时间像拧紧的发条 在我胸腔里滴答作响 那个孩子来了 他数过猴面包树的幼苗 给玫瑰罩上玻璃罩 他说我的工作很美 像同时养着一千四百四十盏落日 为什么不把自己也点着呢? ——就这样,我成了一束光 不再只为规矩点亮 也为清晨醒来的一朵花 为傍晚入眠的星星 为那个数落日的孩子 现在每次点亮 我们就在光里看一次落日 每次熄灭 又在暮色中等一次日出 他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数着数着 星子落满了他的金发 这个星球的规矩没有改变 但光变了——它从我心底长出来 在开关之间开成花 她开合的时间 刚好够一个孩子 把落日看成星星 把星星看成 明天的第一缕光。
2026-05-08陆清华
积攒了几天春雨 慢慢地酿造 春花一直睁着眼睛 等着你穿着白裙飘过来 阳光和鸟儿 喊醒了金佛山峦 马尿水瀑布率领小瀑小溪 追随着你的蹁跹舞步 你忘却了云雾的身份 从高高的山脊汹涌而下 你的基因里 有着抗蒙将士的气质 从远古的龙崖城 浩荡奔来,气贯山川
2026-04-27下乐村有一条“红旗渠”
□ 余道勇 一条小小的堰沟,在悬崖半腰上延伸数百米,人们在狭窄的堰堤上行走,抬头仰视头顶的绝壁,低头俯望绝壁之下的万丈沟壑,发出阵阵惊叹! 这条小堰沟,位于南川区水江镇青龙村下乐村,当地人称之为青龙挂壁大堰。挂壁,是指它的雄险,堰沟像高高悬挂在绝壁之上。由于它的险奇,人们又称它为下乐村的“红旗渠”。 这条“红旗渠”,连同天坑、洞寨等景观,带动了南川下乐村的乡村旅游。喜爱驴行的人,成群结队,或自驾、或包车,前往下乐村驴行。一个大山深处名不见经传的村落,成为一处网红之地。人们去了下乐村,必然前往挂壁大堰“红旗渠”探奇。殊不知,这段不足一公里的挂壁堰渠有着不同寻常的故事。它是解放初期乐村人民发扬艰苦奋斗、自力更生、人定胜天精神,与艰苦的自然条件作斗争的产物。 现在的乐村,属于南川区水江镇管辖范围。但在撤乡并镇之前,乐村是属于南川县的一个独立建制乡,后来并入水江镇,成为水江镇长青社区、青龙村和辉煌村所在地。所谓的下乐村就是青龙村海拔较低的冉家、梁家、唐寨一带,并非一个独立的行政村。 乐村位于南川、武隆两区交界处的大山之间,因与两区行政中心相距较远,新中国成立前曾是匪徒出没的地方。1949年前,乐村人民的生活十分困苦,十年九饿,年年闹水荒,人们住的是土坯屋,睡的是稻草席,啃的是包谷棒子。据《乐村乡志》记载,到1949年南川解放前,乐村地区共有耕地仅1960亩,其中地主家人均占有耕地近3亩,而贫苦农民人均占有耕地不足半亩。土地集中在地主手里,农民要吃饭必须租种地主的耕地,一年下来,除了交租,糊口都难。至于缺水问题,更是无人过问,反正地主家饿不死。 1949年11月,解放大军挺进大西南,先头部队从武隆经过乐村直插水江镇和南川城区。乐村解放了,土地回到了乐村的贫苦农民手中,农民生产积极性大增,开垦荒地荒坡的劲头也很足,可谓是干劲冲天、精神抖擞。据《乐村乡志》记载,到1952年,乐村地区的耕地面积翻了三番多,接近两万亩。因此,农田灌溉的缺水问题就提到了重要日程上来了。 乐村位于大山深处,水源本来不成问题,但是沟深壑多,水流流向大洞河,直接奔向乌江。如果没有水利工程,这些水源对农业生产没有什么作用。刚刚从挨饿中掌握了土地的乐村人民,沉浸在翻身得解放的兴奋和喜悦之中,浑身有使不完的劲。他们决定兴修堰沟引水,把洞坝子、青龙洞等处的水引到耕作的土地上去。他们要战胜干旱和水荒,确保有田有地的幸福日子能够安稳长久。 说干就干。1953年冬闲时节,下乐村的长连四队、五队及冉家、唐寨、让水等村社联合起来,利用冬天农闲时光,奋战两个多月,修建了一条10公里长的上大堰,一时解决了数千亩田地的用水问题。1957年冬天,下乐村的四个村组再次联合出工出力,费时三个月,用工900个,炸药300斤,又修建了一条3公里长的从接龙庙到岩口的中大堰。这两条堰沟的修建,是在田土之间利用地势差而修建,基本上解决了下乐村旱涝保收问题。 水利是农业的命脉。两条堰沟的建筑,使乐村人民享受到了兴修水利的甜头,也品尝到了与大自然作斗争的胜利喜悦。但这两条堰沟,难度都不大,并不是现在驴友们所见到的挂壁大堰“红旗渠”。 1960年,闻名全国的“红旗渠”在河南安阳开建。当时加强农业生产对于填饱肚子度过难关十分重要。下乐村人民为了多打粮食,响应国家号召,不向国家伸手,确保国家征购粮和农民口粮不减,大力推进坡地改梯田,旱地改水田,耕地面积再次扩大,灌溉用水问题再次成为下乐村人民面临的重要难题。河南林县的“红旗渠”建设的消息通过广播传到下乐村,下乐村人民深受鼓舞。他们认为,河南的人可以在绝壁上修建大渠,我们为什么不能呢?前面修建的两条堰渠,弯弯曲曲要绕十几公里,水量已不能满足农业生产的需要。如果能够修建一条从青龙沟直达下乐村的堰渠,那将会极大改善下乐村的农业用水条件。但是,如果要从青龙沟到下乐村修一条直达的堰渠,就必须经过一段万丈绝壁,也就是说,必须要在这万丈绝壁上打出一条堰渠来。 1963年冬,干劲十足的下乐村人开始了这条挂壁大堰的修建工程。他们不靠天不靠地,全靠自己的双手和拼劲,仅从国家贷款一万七千元,从乡、县政府获批支持火药六百多斤,自己投工投劳,自带工具和饭菜,把“红旗渠”精神用到了这条绝壁大堰的修筑上。他们喊出“枯树发芽,铁树开花,光石头上出庄稼”的精神,全村男劳力冬闲人不闲,投入到大堰的修建上来。 光是男劳力还不够,妇女们也抢着上工地搞建设。当时,乐村流行一句话:“马有笼头猪有圈,婆娘还有男子汉。”意思是这种重体力活儿只让家里的男子汉们干,妇女们就不用插手干了。但是,乐村的妇女们不甘落后,都涌到了工地上直接参加运石挑土等活儿,挂壁大堰工地上热火朝天。 不到一年时间,一条全长七千米的下大堰修建成功了,其中有一千米多长是在悬崖绝壁上修建的。这条挂壁大堰通水后,青龙洞的水通过这条堰渠直接流入下乐村的田间地头,比以前的老堰减少了一半的水程,极大促进了农业的增产。人们奔走相告,弹冠相庆,下乐村也有“红旗渠”啦! 有关数据显示,下乐村“红旗渠”挂壁大堰修通后,四组的稻谷总产量从一万二千斤猛增到七万斤,五组的稻谷总产量从八千斤增长到四万斤。水利建设促进了水田数量的增加,从而促进了稻谷总量的增产。大山深处的下乐村,既没有拖欠国家一粒统购粮,也做到了口粮自给自足。 走在下乐村挂壁大堰上,游人们兴致勃勃地拍照纪念。他们可曾记得,下乐村“红旗渠”所经历的艰难岁月和做出的卓绝贡献!岁月静好,我们不能忘记那股子人定胜天的冲天干劲和那股子铁树开花的拼斗精神。
2026-04-27山水村偶遇
□ 沉香阿甘 又一个春日周末翩然而至,天色却暗沉下来,灰蒙蒙雨沥沥,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气息,欣喜之余不免失望落寞。经不起友人相约,依然在一片滂沱大雨中驶向水江镇卢家坝,只为短视频里那汪惊鸿一瞥令人神往的桐子花海。 下了高速,雨势渐小。离开小镇约摸十几分钟拐进了一条蜿蜒的国道上。雨雾中的山野,远山如黛,芳草似烟,宛若一幅泼墨写意的山水画卷。难抵满目秀色,我迫不及待按下车窗,调皮的雨点立马热情地拥抱上来,我冲入雨中,肆意呼吸、远眺、冥想……潺潺溪涧之中,黑石如炭,奇崛秀丽,不知是亿万年前火山喷发的遗存,还是天外陨落的奇石。它们依山傍水,自带灵韵,旁侧还藏着古朴庙宇与隐秘洞寨。由于天色渐晚,我们只好匆匆前行。沿陡峭山路而上,满眼青翠应接不暇,一身疲惫也随之消散。翻上山坡,眼前豁然开朗,山石上“初见惊鸿一瞥”的字迹赫然入目,不禁惊叹,此景恰似陶渊明笔下超脱尘世的桃花源。山间平坝之上,桃、李、杏树竞相抽枝,扁竹花、桐子花、杜鹃花开得热烈,更有诸多不知名的花草烂漫丛生,令人眼花缭乱。向挑肥的老农问询此地,答曰:“山水村。”啧啧,原来如斯,村与景相融,名副其实。 我们放缓脚步,沉醉于这桃源盛景。不远处,“潘家小院”的新农村风貌映入眼帘,遂循径而入。池塘春水澄澈,花木倒影绰约,远处可见 “法”“书”二字,想来院主人定是知礼向学之人。小院开阔敞亮,茅檐门楣简洁古朴,楹联雅致,书卷气盎然,“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的意境在此刻尽显,正是令人向往的田园村居。 “看!那棵树!”我们赶紧下车,路旁竟然矗立着目测亦有上千年的古树!树干直径一米有余,苍劲斑驳,皮若龙鳞,枝繁叶茂如翠盖遮天。此古木静立山野,默然守护村落岁岁春秋。“这是香樟树,我小时候它就这么粗了。”紧挨古树而居的一位六旬老妇说道。“怎未挂古树名木保护牌呢?”友人满是惋惜“我们不妨联系林业部门,为这棵古樟挂牌守护。”我连连称许。周边农舍多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木楼石头老屋,透着岁月沧桑,却坐拥千年山水绝景,令人感慨不已。 暮色渐起,头也晕晕沉沉,桐子花海虽被雨打去七分颜色,但桃花源似的山水村色却醉在眼里,浸在心底……
2026-04-27金佛山出水孔
鹰空非舞 一面青山千重洞,百流归穴一窍通。 寒凝冰瀑隐竹海,暑鸣惊雷跃巨龙。 注:金佛山核心区藏有一处奇洞,当地人称“出水孔”。洞内暗河流淌,终年不息,支洞纵横,支流密布。历经亿万年流水雕琢,石窍玲珑,千姿百态,蔚为壮观。冬日水缓,暗河自洞口徐徐而出,沿崖壁凝作冰瀑素练,隐入下方竹海;盛夏流急,暗河自洞中倾泻直下,轰隆之声震彻山谷,如巨龙腾跃,响传数里,气势撼人心魄。
2026-04-27方竹情缘
□ 夏武 生在南川金佛山方竹之乡,深感自豪。一次放假,迎接远道而来的朋友,特意点了餐馆的“方竹笋宴”,举杯当地“山水同酿、庆由此生”的“庆酒”,席间相谈甚欢。 朋友刚一上桌,就用筷子夹了一根方竹白油笋:“鲜香嫩脆,吃起巴适(安逸)!” 随后,又迫不急待地品尝干笋炖腊蹄:“能用一根笋竹做一桌丰盛的宴席,我还是第一次看见。” 看着满心欢喜的朋友一家,我开始介绍菜名:“纸包笋、方竹混蒸、手剥笋、笋炒牛肉、凉拌笋衣……” “南川方竹与其他笋竹有何区别?”朋友之妻好奇地问。 “其他笋竹发于春而方竹笋发于秋,生长在‘天然保鲜桌山’——世界自然遗产之地金佛山。”对方话音刚落,我随口答道。 “按你这么说,方竹因金佛山得名,金佛山因方竹添彩。”朋友之妻插嘴问道。 “方竹、银杉、大树茶、杜鹃花、古银杏被誉为‘金佛山五绝’。”递过手剥笋让大家品尝,我点头称是,“南川方竹笋生长在海拔1400米至2200米之间,受到金佛山独特气候和适宜土壤滋养,吸大自然之灵气生长而成,号称‘天下第一素食’。” “听说方竹是‘笋竹之冠、笋中之王’,营养价值到底如何?”朋友之妻追问。 担心对方说我“老王卖瓜,自卖自夸”,于是打开手机搜索百度,引用明代李时珍《本草纲目》所云回应“竹笋方而厚,性硬脆,常食之,有延年益寿之功能”。 边饮庆酒边品笋宴,别有一番风味。或许感觉方竹是山间珍品,朋友家约莫十岁的小孩突然发出稚嫩的声音:“真好吃,长大后我也要当方竹。”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我摸了摸孩子的头:“要当方竹可不那么容易!它远看是圆、摸起是方,寓意外圆内方,象征‘不以规矩,不成方圆’。竹笋可食、竹叶可药、竹杆可造纸或做鱼杆及工艺品,一生都是宝,有着竹节清风之韵。” “正是不容易,我才要当方竹!”孩子希望拥有方竹那样不凡的人生价值。 为了逗他一下,我故意发难:“要当方竹需要闯关,写竹的诗词有哪些?” 没想到孩子脱口而出:“‘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竞将头角向青云,不管阶前绿苔破’……”看着他洋洋自得的表情,我禁不住为之竖起大拇指。 原来孩子回答如此流畅,是她此前收集了关于写竹的诗词。 “以前很少听说金佛山方竹笋宴,后来通过央视美食展示,才渐渐有所耳闻。”朋友关注起了方竹产业的“发展史”。 “养在深闺人未‘食’,走最险的路‘打’最嫩的笋。方竹过去确实并不知名,但随着中央提出‘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绿色发展理念,区里将方竹笋纳入特色产业打造,让方竹变金竹,使其走上发展的‘高速路’。”我直言不讳地说。 只见对方听得津津有味,我进一步解释:“区里除了加大道路交通基础设施建设、加强笋竹产业技术培训、研发科技推进方竹四季‘保鲜’等构筑产业链条,还举办‘方竹文化节’,通过开展剥笋比赛、厨艺大赛、‘趣驾金佛山、方竹笋尝鲜’之类的活动,不断擦亮品牌,推动实现‘小方竹’长出‘大产业’的梦想,奋力书写‘竹山’变‘青山’的感人故事。” 听着听着,朋友越发露出慕色,感到南川人民好有福气:坐拥5A景区金佛山,吃着“杂交水稻之父”袁隆平提笔书写“南川好米”称赞的大米,以山野珍馐方竹笋宴为佳肴、品着‘千年金山红’古树茶……这样的日子好滋润!” 良好的生态环境是最普惠的民生福祉。“生在福中要创福。”耳闻所言由衷高兴,当天晚上我梦见自己变成了金佛山上的方竹,破土而出、迎风起舞!
2026-04-27雨徒柏枝山
鹰空非舞 春雨迷蒙, 沾湿单薄的衣裳。 踏过泥泞的小路, 拥入柏枝山的怀抱。 清澈的溪流奔涌而来—— 山也回响,水也回响。 二月花在山野绽放, 方竹摇曳,像是迎接, 又像是抑制不住的思量。 我奔向一棵高大的古树, 张开双臂,与它紧紧相拥—— 身也滚烫,心也滚烫。 翻过一道道山梁, 细雨歇了,云雾退让, 露珠在叶尖,闪着晶亮。 蓝天如洗,百鸟鸣唱, 林间响起悠扬的乐章—— 天也清朗,地也清朗。 坐在笋棚外柴堆上, 有人高歌,有人低唱, 有人闭目沉醉,有人起身眺望。 转瞬间,雾霭自沟壑升腾, 将我们深深淹没—— 来也苍茫,去也苍茫。
2026-04-14屋后有棵香樟树
□ 李林芮 我老家屋后,有棵香樟树,枝繁叶茂,树影绰约。 这棵树种于一九七四年。从我记事起,这棵香樟树就已经很粗壮很老了。树高约有三十米,主干要三个人才能合围。它的主干分出均匀粗细的五枝,像佛手般向上伸展。庞大的树冠似碧绿的祥云笼罩在老屋的天空,浓荫庇护着整个院落。 听幺公说,这棵树是他而立之年亲手栽下的。那时响应生产队的号召,在通往公社的马路边统一栽种樟树苗作行道树,幺公就向村里的干部多要了两棵苗子。一棵种在了屋后这片最当阳的坡地上,另一棵则种到了竹林边上。问起种植香樟树的缘由,幺公说:“香樟树是富贵平安树,栽在屋后能聚气,叶子的香味还能驱虫避秽。” 种在竹林旁那棵就没了恣意生长的福分。竹根抢水夺肥,它总也长不开,憋憋屈屈地捱了几十年,到底在前年夏天的一场狂风暴雨里连根翻倒。后来被劈成柴块,在灶膛里噼啪作响地走完了一生。而眼前这一棵,自落地便再无人特意照料,只承着天露地气,竟默默地把根扎得这样深,把腰挺得这样直,不知不觉间,浓荫已能覆住整个屋顶了。 我的童年,有很大一部分是浸在这片浓荫里的。 小时候,我喜欢蹲在树根隆起处,用竹篾做成带柄的小网圈,跑到猪圈里粘来层层蛛丝,便成了捕蜻蜓的好工具。待网住一只蜻蜓,游戏才真正开始——我把蜻蜓放在一只探路的蚂蚁面前,嘴里哼起:“黄狮黄狮蚂蚂,请你屋家公家婆来吃嘎嘎;坐的坐的轿轿,骑的骑的马马。”不一会儿,这只探路的蚂蚁急匆匆地回去报信。接着便是壮观的景象:蚂蚁们排成一列蜿蜒的黑线,如一支纪律严明的军队,齐心协力地拖拽它们的战利品。樟树的枝叶筛下满地晃动的光斑,再毒的日头也穿不透这厚厚的绿云。我就那样看着,直到炊烟升起,父亲在后门拉长了嗓门儿唤我吃晚饭,方才从那个蚂蚁王国里恍然醒来。 如果岁月有刻度,我愿将指针拨回到高考的那个夏天。 刚过二本线的分数,像一枚生锈的钉子,把我钉在了现实的墙上。那不上不下的分数,意味着与理想的二本无缘,只能在三本与专科间做艰难抉择,或是选择复读。父亲抽着烟不说话,母亲欲言又止的眼神里,盛满了叹息。我知道,父母三年的陪读,此刻都变成了那个刺眼的数字。最后,我收拾了几本书,逃也似的回到了老家。 那些日子,香樟树成了我的同伴。我在树下摆一张高脚板凳当书桌,摊开试卷和习题册。头顶是香樟树碧绿的树冠。风来时,满树枝叶摩挲出簌簌的声响,像远古的絮语,又像沉静的呼吸。那股特有的辛香醇厚的木质气息,莫名地让焦躁的心绪沉淀下来。它的枝叶间,穿透着无数条阳光织成的金丝银线,在书页上绣成无数圆形的光斑。手中的钢笔在这些光影里划过,落下深深浅浅的字迹。每一道题,每一段文字,都变得愈加澄明。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从容。 就是在这样一个被树影浸泡的下午,我才下定决心复读,二战高考。而在树下获得的近乎天然的从容,像沉在心底的温润的石头,支撑着我熬过了高四那段最苦的日子。后来的人生里,经历的磨难与困苦,大多记不真切了。但香樟树赐予我的关于从容的秘语,早已融进了我的血脉里,成为我行走世间最沉着的底色。 记得去年冬天,村里来了两个收大树的外地人。他们围着香樟树转了几圈,开出五万元的价格,执意想收购主干和树根。商贩软磨硬泡来了好几趟,幺公总是摇头:“这树有灵性,是半个家人。钱能花完,树倒了,就再也长不回来了。”商贩最终悻悻而去,再也没来。 最近,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电锯轰鸣,香樟树轰然倒下,我从抽泣中惊醒。周末得空赶回老家,看见树还在。幸好!只是主干上多了一道醒目的伤疤,一大片树皮不知何时被人为剜了去,露出米杏色的光洁躯干。我伸手触摸那道疤,指尖传来温热的震颤。我深信,它与我没有本质区别,它的体内同样有血液在流动。 这些关于这棵香樟树的记忆,就像阳光下永不消散的树影。不管过了多久,总会留在我的心头。好比它的枝叶,无论春夏,还是秋冬,树影并没有随着时光流逝而被遗忘,而是像风一样,始终吹拂着我的记忆,不让它沉沉睡去。
2026-04-14茶山春醒
□ 熊昕 三月的南川,是被茶香和机器嗡鸣一同唤醒的。 沿着金佛山的褶皱一路向南,晨雾还未散尽,层层叠叠的茶山便如碧浪般铺展在眼前。河图镇冒水村的千亩茶园刚刚披上嫩绿的新装,迎来了一年中最繁忙的春茶采摘季。与往年安静的采茶图景不同,今年茶园里多了一种轻快的马达声——茶农们背着电动采茶机,娴熟地穿梭在茶垄之间。机械臂轻轻拂过茶梢,鲜嫩的芽尖带着露水,雨点般落入茶袋。那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春雨打在芭蕉上,又像时间在茶山里加快了脚步。 我站在地里看了一会儿。过去采春茶,全凭一双手。古诗里写得好:“孰知茶道全尔真,唯有丹丘得如此。”那是文人笔下的风雅。可冒水村的张兰书记跟我说了实情:春茶季最愁的就是找不到人,工钱再高也不一定招得到,“眼睁睁看着好茶芽变老”。如今一台电动采茶机能顶八个熟练工。我接过一台试了试,比想象中轻便。马达一响,垄上的嫩芽齐刷刷落进袋里。效率是快了,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大概是那双手与茶叶之间的温度。 我停下来,掐了一颗芽尖放进嘴里,有点涩,慢慢地回甘。想起白居易的《山泉煎茶有怀》:“坐酌泠泠水,看煎瑟瑟尘。无由持一碗,寄与爱茶人。”那时候喝茶,要坐下来,慢慢地煎。现在的人喝茶快了,采茶也快了。但转念一想,千年前那些弯腰驼背的茶农,又何尝不曾期盼过这样的日子?变的只是工具,不变的是对这片叶子的珍重。 南川很早就产茶。陆羽在《茶经》里写:“涪州名茶,宾化最上。”宾化就是今天的南川。五代十国的毛文锡在《茶谱》里也夸了一句:“涪州出三般茶,宾化最上。”南宋《建炎杂记》更有记载:“先辈携茶至京师馈人者,尤得宾化早春之名。”可见那时候,南川茶已经是送礼的佳品了。我站在这片土地上,脚下踩着的,是上千年的茶事。 德隆镇茶树村有一棵古茶树,胸径七十三厘米。1979年,“当代茶圣”吴觉农先生托人来此寻找,西南农业大学的专家们翻山越岭,终于找到两千多株野生大树茶。这些树活了多少年?没人说得清,只知它们看过唐宋的风雨,听过明清的钟声。唐人钱起有诗:“竹下忘言对紫茶,全胜羽客醉流霞。”古人喝茶,喝的是心境。如今这些古树,看着我们这些后人背着电动采茶机从山脚走上来,不知作何感想。 瑞凯农业开发有限公司与人合作,采用传统的经验和手感,通过发酵、翻抖、揉捻、杀青传统制茶技艺等精髓,形成茶叶独特的个性风格,既有复杂性层次感,也保留了茶叶的自然本味特性。兴又缘茶叶加工车间,微波杀青机正在运转,电磁波在茶叶内部跳跃,钝化酶的活性,锁住春天的味道。光波干燥设备里,茶叶均匀受热,像在做一场温和的桑拿。色选机前,CCD摄像头精准识别每一片叶子的瑕疵,比人的眼睛还要挑剔。一条条自动化生产线,正将这片古老的树叶变成标准化的商品。而在金山湖农业,质检经理谭树立刚刚和新加坡客商视频连线:“这批古树红茶咖啡碱含量为4%~5%,是普通红茶的两倍。”2024年,“千年金山红”登陆新加坡,南川大树茶完成了外贸“破冰”。从深山古树到异国茶杯,一片叶子的旅程,走了上千年。 傍晚时分,我在乾丰云雾茶园的高处坐下来。茶农泡了一碗当地的绿茶给我,汤色清亮,入口有点苦,但咽下去之后,满口都是香。远处有农人在修剪枝条,那是冷水关镇茶园村的罗宪平。他告诉我,公司提供技术指导,保底收购鲜叶,他负责日常管护,去年纯收入超过一万七。这不是扶贫,是共生。2024年,南川区十三万余亩茶园创造了超过十二亿元的综合产值。从采摘到加工,完整的产业链让茶叶变身富民的金叶子,为乡村振兴注入了鲜活动能。 我慢慢喝着茶,看夕阳把茶山染成金色。想起苏轼的句子:“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古人喝茶,常常喝出人生的况味。此刻我坐在这千年的茶山里,喝这一杯新茶,觉得日子慢了,心里也踏实了。 在茶树村的“世界人工种植茶叶起源地展示中心”,村党支部副书记邹小敏拿着一片南川大树茶叶,向西南大学的研究生们展示叶脉间的秘密:“看这片叶子,边缘的锯齿像不像古书上的文字?”我也跟着凑近看,确实像。那是大地写下的文字,记录着千年来每一次春天。西南大学的实验室里,科研人员正在观察组培苗的生长情况。他们确认了四个高香型单株,繁育了十六个新品系,建起了穴盘扦插繁育苗圃,培育了十万余株优质种苗。那些古老的基因,被小心翼翼地保存、研究、优化,然后重新种回山里。 从合溪镇经过,茶农们正在大茶树旁举行传统的开采仪式。而远处大观园区的自动化车间里,机器人手臂正在分装出口茶包。传统与现代,手工与机械,千年古树与组培新苗,这一切,都在同一个时空里相互交织。 风过茶山,沙沙作响。那声音里,有上千年的回响。山还是那座山,园还是那片园,茶还是那些茶,只是采茶的人,从弯腰驼背的古装身影,变成了背着电动采茶机的新农人。 我该走了,手里还捏着那颗掐下来的嫩芽。这或许就是茶山的春天——不是简单地走进去,而是走进一个关于茶的故事里,然后带着它的香气回来。
2026-04-14难忘明前那杯茶
□ 瞿明斌 又是一年清明至,我魂牵梦绕的那杯带着云雾气息的金佛山明前茶又该开采了。 金佛山位于重庆市南川区境内,因常年雾霭缭绕,晨雾如绵柔纱幔缠满山峦,暮云似淡墨轻烟笼着茶田,茶树扎根在海拔千米的岩壤间,沐云雾滋养,承山泉浸润,历经寒冬蛰伏,终在清明前孕育出最娇贵的灵芽。于我而言,那杯明前云雾茶,从来不止是山间佳茗,更是爷爷掌心的温度,是刻在乡愁里的执念,每每品饮,总能勾起心底最柔软也最酸涩的回忆。 每年清明前的十余天,是金佛山云雾茶最金贵的时节。此时春寒未消,山间云雾愈发浓稠,走在茶园里,雾珠沾衣欲湿,空气里满是茶树的清鲜与泥土的温润。枝头的茶芽憋了一冬的精气,尽数舒展,一芽一叶初展,形如雀舌,嫩若琼玉,周身裹着一层细密银白的毫毛,露珠凝在芽尖,晶莹剔透,风轻轻拂过,茶芽微颤,连雾气都裹着淡淡的茶香,清而不淡,雅而不浊,这便是金佛山云雾茶独有的风骨。爷爷总说,这茶是雾养出来的魂,是山润出来的味,明前摘的芽,才藏得住最纯粹的鲜灵。 我儿时那年的清明前,一场春雨过后,山间云雾更盛。天刚蒙蒙亮,爷爷便背起磨得光滑的竹编茶篓,牵着我往茶园走。他专挑树龄最老的茶树,指尖粗糙却格外轻柔,只掐取最顶端带雾露的一芽一叶,指尖一捻,一枚娇嫩的茶芽便落进篓中,生怕重了半分,揉碎了这山间灵物。我学着爷爷的模样采摘,指尖触到茶芽,软嫩微凉,那清鲜的气息直钻鼻腔,是城市里从未有过的山野清甜。爷爷笑着说:“咱们金佛山的云雾茶,芽要嫩,毫要满,只有这样的茶青,炒出来才条索紧细、绿润显毫,泡开才是满杯春色。” 爷爷将采回的茶青先摊青滤露,翠嫩的鲜叶铺在竹匾上,层层舒展,满屋都是清新的茶香气。爷爷守着那口老式铁锅,烧火控温全凭经验,待锅热后,双手探进滚烫的锅中,不停翻抖、揉捻、杀青。鲜灵的茶芽在热锅中慢慢蜷缩,渐渐变成紧致的干茶,色泽绿润光亮,白毫尽显,原本清淡的茶香慢慢变得醇厚绵长,混着山间的雾清气,飘满老屋的各个角落。爷爷说,炒云雾茶急不得,要慢工出细活,把山间的云雾灵气、春日的温润生机,全都“炒”进每一片茶叶里,这才是对金佛山最好的馈赠。 傍晚时分,第一锅明前茶做好了。爷爷取一撮干茶投入粗陶杯,冲入滚烫的山泉水,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重新变回初采时的娇俏模样,茶汤嫩绿澄澈,毫毛轻浮,宛如云雾在杯中缓缓流淌。轻嗅一口,兰香混着山野清润的气息扑面而来,鲜爽醇和,沁人心脾;小口啜饮,茶汤温润不涩,入喉回甘悠长,唇齿间久久萦绕着茶香,仿佛将整个金佛山的春日云雾,都饮进了心底。我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却被烫得直吐舌头。爷爷哈哈大笑,说:“明前茶要慢慢品,像品人生一样。”他自己则端着茶杯,坐在门槛上,望着云雾茫茫的金佛山,眼神里满是温柔,轻声讲起旧事:太爷爷当年靠着这明前云雾茶,翻山越岭换钱粮,撑起全家生计,这每一片茶叶,都藏着茶家人的苦与甜。 长大后我离乡求学走进了城市,但走得再远每年清明前,总能收到爷爷寄来的明前云雾茶。那茶叶条索紧致,白毫披身,泡开依旧是满杯云雾,一口入魂,消解我所有的疲惫。去年清明前夕爷爷走了。他走时,手边还放着刚炒好的新茶,茶篓里还留着没摘完的茶芽。 今年清明时节,我回到了金佛山下的老屋,茶园依旧,云雾依旧,茶芽依旧嫩翠,可再也没有人为我亲手炒茶,再也没有人和我共品那杯明前茶。我学着爷爷的样子采茶、制茶,当熟悉的茶香飘起,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这杯金佛山明前云雾茶,滋味还是当年的清润甘醇,可陪我喝茶的人,却再也没有了。 如今,市场上云雾茶琳琅满目、应接不暇,可在我心中,再好的云雾茶,都比不上爷爷炒的那一杯。那茶里有金佛山的悠悠云雾,有爷爷的殷殷温情,有年少的欢喜,更有余生的思念。岁岁清明,年年茶香,那杯难忘的明前茶,早已融进我的血脉,成为我此生最割舍不下的乡愁,每每想起,都潸然泪下,那是因为在金佛山下,有一杯带着云雾的明前茶,值得我用一生去品。
2026-04-09清明时节忆爷爷
□ 熊江红 我老家在水江镇的熊家院子。时光匆匆,爷爷已离开人间十六载,可他的身影,仿佛从未走远,一直萦绕在我心间。 爷爷生前是老家十里八村有名的赤脚医生。这份职业,是他一生的慰藉,换来了杯盏间的酒香,却也仅能换得这口酒。家里的柴米油盐、生计开销,全靠他一身力气去挣。担煤炭、犁田地、割稻谷、打石头,越是重活累活,他越抢着干,只为多换些钱粮。就凭着这股不服输的韧劲,他含辛茹苦地养大六个子女,又一一操劳,帮他们成家立业,撑起了整个家。 爷爷是当之无愧的“创一代”。与奶奶成婚时,家中无片瓦遮身,父辈六兄妹挤在三十平方米的破旧老屋中长大,其中的艰辛难以想象。为了让儿子们能娶妻成家,他再次拼尽全力,买下大队农场的猪圈作地基,在乱石滩上凭着一砖一瓦、一锹一镐,硬生生为三个儿子建起三套像样的新房。我们孙辈,也是在这方小院里长大、成家,直到后来,一大家人搬到镇上,成了“街上人”,日子渐渐安稳。 可爷爷,却从未享过一天清福。他离世前,父辈们仍在为孙辈的学费奔波。那时,家里的生计全靠奶奶屋后几分菜地,卖菜所得便是全部收入。他喝的是五角一两的老白干,抽的是自种的叶子烟,吃的是卖剩下的残菜,穿的是缝补无数次的旧衣。即便日子清贫,爷爷总挂在嘴边的话仍是:“宁喊三声有,不说一声无。”可对我们孙辈,他却无比慷慨,哪怕自己节俭,也总会悄悄买些零食,满足我们小小的馋念。 如今,高铁通到了家门口,日子早已今非昔比,我们能买上粮食酒,可爷爷却再也尝不到了。岁月模糊了他的音容笑貌,如同泛黄的老照片,可他身上那份坚韧不拔、勤劳肯干、豁达乐观的精神,早已融进儿孙们的热血,成为我们前行路上最珍贵的力量。 今年清明,没有细雨,但我们仍然想念您,爷爷!
2026-04-09檐下听雨
□ 裴金超 老屋的瓦片整齐地一片压着一片,多少年了都这样。每逢雨天,便有一种特别的声响。那声响不是雨打芭蕉的清脆,而是雨水顺着瓦垄流淌,汇于檐角,终成一串断续的珠子,跌落于檐下的水缸中——叮咚,叮咚,一声又一声,将乡下漫长的日子敲得细碎。 母亲独居于此,与老屋共呼吸已有七十余载。我屡次劝她搬来城中同住,她只摇头,说舍不得这老屋里的一砖一瓦。其实我知道,她何止是舍不得这栋老房子,更舍不得这里的一草一木、左邻右舍。她是老屋的守护者,亦是与雨水赛跑的人。每至雨季来临之前,她必攀梯上房,将松动的瓦片逐一按紧,在破损处补上新瓦,动作迟缓而郑重,如同完成一场无声的仪式。 我带着儿子回老家小住。儿子生于城市,长于楼群,于他而言,雨不过是车窗上扭动的水痕,或是伞面上嘈杂的鼓点。初至老屋,他仰面望着黑漆漆的木制屋顶,眼中满是陌生与好奇。 那天晚上,雨忽然就来了。一开始是毛毛雨,细得像沙子,后来就下大了,哗哗的。我正要关窗户,母亲却摆手制止:“让娃听听这响声。”她把孙儿抱到窗边的藤椅上,一老一小就那么坐着,不说话。孩子一开始还动来动去,坐不住,可听着听着,就被那绵绵的雨声勾住了,仰着小脸,望着黑沉沉的天。 “听见没?”母亲低声问,仿佛怕惊扰了雨水的演奏。儿子点点头,眼睛亮晶晶地说:“奶奶,好像有人在敲椰子。” 母亲笑了,皱纹如水波漾开,然后说道:“那是雨娃娃在跳舞呢。你听,它们从天上跳下来,在瓦片上翻个跟头,排着队滑滑梯,最后‘扑通’一声,跳进水里游泳去啦。” 我蓦然怔住。记忆中,母亲从未对我有过这般诗意的描述。童年的雨夜,她只会检查门窗是否漏雨,而后蹙眉计算雨水对庄稼的影响。如今的她,却成了雨的解说者,为孙儿编织着美丽的童话。 雨势渐大,檐雨流得像小瀑布。母亲忽然起身:“差点忘了大事。”她取来那只用了多年的搪瓷盆,置于堂屋正中——那里有一处微凹,是长年累月接雨留下的印记。我这才觉察,老屋终究是老了,纵然母亲精心呵护,仍难免有漏雨之处。 “娘,明天我找人来把屋顶彻底修一下吧。” 母亲却摇头:“修得再好,也会老的。有点漏不怕,接住就是了。”她抚摸着斑驳的墙壁,叹了口气,说道:“这屋子就像人,年纪大了,总要流点眼泪。” 盆里的水渐渐多起来,叮当声变作嗒、嗒声。儿子竟不觉烦厌,反而蹲在盆边看水滴在水面画圈圈,他还小声数着数,预测下一滴什么时候落下来。母亲坐在他旁边,眼神中流露出从未有过的柔和。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母亲守护的不只是老屋,而是一套秩序,一种与天地相处的古老智慧。她接受房屋的老去如同接受自己的白发,与漏雨共存而非对抗,那只接雨的盆不是妥协的象征,而是从容的见证。 夜深时雨停了,盆中已积了半盆清水。儿子早趴在母亲的膝头睡着了,小手还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母亲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哼起了摇篮曲。恍惚间,时间好像倒回到了过去,我看见自己小时候无数个下雨的夜晚,母亲也是这样陪我,听着雨声,等待天明。 那夜的雨声格外不同,它不仅是自然的声音,更是家的节奏,是传承的低语。母亲用最朴素的方式告诉孙儿:有些声音值得倾听,有些老去值得守护,有些漏雨不需要恐惧,只需要一个容器去承接。 而家,不就是这样一个容器吗?它接纳所有的风雨,所有的光阴,所有的眼泪与欢笑,最终都沉淀为记忆的清水,映照出我们最初的模样。 檐雨仍间歇滴落,声声入耳,如同时光的脉搏。
2026-04-09又是一年樱花季
□ 信鸽 “开花占得春光早,雪缀云装万萼轻”,轻盈如雪的樱花又开了。大观的樱花,我是年年都要去观赏的。 每次去,时间不同、一起去的人不同,心境便不同。记得有一年时间仓促,走马观花,逛了一圈就撤退了,那年花是花,我是我,人花分离。有一年去得迟了,樱花已然凋谢,只剩下一树树安静的绿意,倒也别有一番清雅。 今年,樱花开得盛好,赶上了赏樱花的最好时节。为了让时光慢下来,镇上举办了“樱为有你 漫享时光”主题樱花漫游、樱花集市、樱花村咖。 心动不如行动,走,去大观看樱花!我们担心游客拥挤,特意避开了上午,选择午后慢悠悠地出发。到园时,阳光已斜,正是赏花时。 进入樱花大道,女儿惊呼“好美”。她拉着我争着拍照。摆姿势,扭细腰,一会儿蹦蹦跳跳、一会儿哈哈大笑,欢笑声穿透整个樱花园。 不远处,一位大娘正在田间劳作,大约六十出头,红毛衣在绿野里格外醒目。大娘的对角处有摄影师“咔嚓咔嚓”按快门,她头也不抬,依旧弯腰劳作。此刻,樱花是风景,她也是。 “新鲜的野菜,巴适得很哟,要不要买一捆。”樱花大道两旁的集市热闹非凡,大娘们时不时叫卖,时不时打理摊位上的山野宝贝。瞧,塑料薄膜上摊开的有香椿芽、荠菜、柴胡,叶子透着山野的春气;背篼里有土鹅蛋、土鸭蛋挨个挤着,蛋壳上沾着草屑,有的还沾着几朵粉白的樱花瓣,想必是刚才那阵风吹来的,把春天也裹进了柴米油盐里。 大娘见我盯着土鹅蛋看,笑着招呼:“小妹,自家喂的哟,营养得很,椿芽炒鹅蛋,味道香喷喷。”不用她说,就凭这来自樱花园的地理环境,鹅蛋准好吃,不带走几个这趟白来了。 我们拎着鹅蛋往前走,遇见几个年轻人从小路出来,手里提着一大口袋菌子。“哪里采的?真新鲜。”“前面不远,直走左拐就是。”女儿瞪大眼睛,她平日只在超市和农贸市场见过菌子,今日要去寻它们的来处。 菌子基地藏在花影深处,不大,若非特意寻来,几乎要错过。三座大棚并排而立,棚膜被阳光晒得发白。掀帘进去,昏暗的环境透着微光。架上,菌子一簇簇生在菌袋里,白白嫩嫩,像无数朵盛开的花。 从菌棚出来,花香里飘来一股别样的气息,醇厚且绵长,像是阳光发酵的味道。循味而去,红墙深处是一家酱醋酿造园,取名“三不加”,“三”可不是单指“三”,“三”生万物,寓意什么都不加。当酱香、醋香、花香浮在空气里,竟说不出的调和。 日落时,花影渐暗,游人散去,而那股子生气还在。田间有人劳作,集市有人叫卖,大棚里菌朵簇生,酱缸中岁月沉淀。一园樱花,种的不只是风景,更是普通人的日子。 樱花大道,明年我还会再来。
2026-04-09金佛山上写给未来
鹰空非舞 行走在金佛山上 我执杖方竹的躯干 在苍茫天地间 以倔强的棱角 写下未来 这未来,不是风 不是雾,不是缥缈的云彩 它可触可感,如这竹 外圆内方,实实在在 一节一节,都是向上生长的诺言 就像我对你,始终如一的钟爱 行走在金佛山上 我拾起银杏的落叶 在浸透秋光的脉络里 以金色的笔迹 写下未来 这未来,不是梦 不是幻,不是镂空的残骸 它可读可画,如这叶 脉络清晰,盈盈铺排 一纹一络,都是轮回守望的印记 就像我对你,从未更改的情怀 行走在金佛山上 我轻触大树茶的根须 在嶙峋岩壁的缝隙里 以温热的掌心 写下未来 这未来,不是石 不是土,不是飞扬的尘埃 它可叹可念,如这根 盘虬卧龙,静静深扎 一寸一寸,都是大地深处的秘语 就像我对你,坚定不移的信赖 行走在金佛山上 我握住杜鹃的枝梢 在封冻的雪野里 以不屈的姿势 写下未来 这未来,不是冰 不是寒,不是凝固的苍白 它可等可期,如这枝 守着初心,藏着春信 只待东风,绽放漫山遍野的繁花 就像我对你,深沉温情的期待 行走在金佛山上 我凝望银杉的光芒 在峰峦叠嶂之巅 以孤绝的挺立 写下未来 这未来,不是星 不是月,不是浩荡的云海 它可仰可望,如这杉 穿越冰川,饮尽风霜 一身苍翠,都是写给时间的碑文 就像我对你,永恒不变的崇拜 行走在金佛山上 我捧起五绝的精魂 在山的骨骼与血脉中 以万载的坚守 写下未来 这未来,是千峰转身的回响 是万壑醒来的澎湃 是岩层积蓄的惊雷 是岁月镌刻的崖台 是长风谱写的天籁 是我们历经沧桑仍坚信的——万代花开 注:金佛山五绝是指金佛山特有的五种珍稀植物,分别为银杉、方竹、杜鹃、古银杏、大树茶,每一种都极具特色与价值。
2026-03-31我欠老周一碗茶
□ 依山人 玉台村的山风,吹了几十年,吹老了岁月,吹远了尘烟,却吹不散心头那一缕油茶香,更吹不走那句藏在时光深处的亏欠——我欠老周一碗茶。 我的家乡头渡镇玉台村,藏在金佛山余脉的褶皱里。当年没有公路,没有车辆,进出全靠一双脚,在陡峭山路上翻山越岭。山路弯弯,坎坎坷坷,每一步都踩着泥土与青石,每一步都藏着山里人的艰辛。 老家原在枞树岗,是村里清贫人家。后来为了分粮方便,父母在松林湾方坵的承包地里盖了一间小木房,也因此与老周成了邻居。父母一生勤俭,面朝黄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可兄妹三人的吃穿用度、读书求学,早已压得两位老人步履沉重。粗茶淡饭是常态,缝补浆洗是日常,清贫像一张网,笼罩着我年少的时光。 我从小便立志,不愿一辈子困在大山里。我爱读书,可家里连一本新书也买不起,心心念念的小人书、旧课本,全是厚着脸皮向乡亲们借来的。昏黄油灯下,我捧着卷了边的书页,一字一句细读,仿佛能从文字里看见山外的世界。那时的我,虽心怀向往,却也时常迷茫,不知道贫瘠的土地里,能否长出改变命运的希望。 命运的微光,就藏在老周家那一碗热气腾腾的油茶里。 那是一个寻常傍晚,炊烟袅袅,山雾渐起。邻居老周特意请我们一家喝油茶。在当年的玉台村,油茶是山里人待客的心意,只有逢年过节或招待客人,才舍得熬上一锅。老周为人厚道,心地善良,平日里没少接济我们。铁锅里,腊猪油微微作响,茶叶的清苦与油香漫过小木屋,温暖了整个严冬。 我们捧着粗瓷碗,小口啜饮着温热的油茶。老周看着我,眼神温和而坚定,没有大道理,只用朴实的方言缓缓说道:“文啊,我们山里穷,但人穷志不能短。路是走出来的,日子是拼出来的。好好读书,才能走出大山,改变自己,改变家里的光景。你聪明,肯用功,别辜负自己,也别辜负父母的苦。” 那几句话,像一道光,刺破了我年少的迷茫;像一阵风,唤醒了我沉默的志向。我捧着那碗油茶,泪水险些落进碗里。那一刻我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读书,闯出大山,等将来有了出息,一定回村,请老周喝一碗香浓的茶,报答他的指点之恩。 从那以后,我更加发奋苦读。油灯伴我深夜勤学,山路陪我往返求学,再苦再累,我从未放弃。数年寒窗,我终于考上县城师范,成了一名人民教师。消息传回村里,乡亲们奔走相告,只有我自己清楚,哪有什么天降好运,不过是穷人家孩子的不甘与坚持,更是老周那碗油茶、那句暖心话,给了我一往无前的勇气。 走上讲台,我始终不忘初心。爱岗敬业,潜心育人,把山里孩子对知识的渴望,把自己当年的求学经历,都化作教书育人的动力。从普通教师,到学校负责人,再到教育岗位工作,几十年风雨兼程,我把人生之路走得踏实安稳,事业平稳,家庭和睦,也算不负韶华,不负初心。 这些年,我走过城镇街巷,见过繁华喧嚣,尝过不少滋味,喝过多种茶水。可在我心里,难忘的,还是老周家那碗朴素的油茶;温暖的,还是老周那句平实的叮嘱。我无数次在心里盘算,等闲暇时,一定回到玉台村,亲手熬一锅地道油茶,恭恭敬敬端到老周面前,说一声谢谢,了却年少心愿。 可世事无常,人生难料。我还没来得及兑现承诺,便传来老周突发疾病、匆匆离去的噩耗。 那一天,天色阴沉,山风呜咽。我匆匆赶回村里,只见到一座新坟。青山不语,草木含悲。那个用一碗茶、一番话改变我一生命运的人,那个厚道善良的老周,永远不在了。他没能等到我敬上的那碗茶,没能看到我一步步走到今天,更没能听见我藏了几十年的感谢。 站在老周坟前,泪水模糊了双眼。青山依旧,油茶似香,可当年煮茶的人,点亮我心灯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我欠他一碗茶,欠他一份情,欠他一句迟来的感恩。这份亏欠,成了我一生无法弥补的遗憾,也成了刻在心底的乡愁。 如今,玉台村早已通了公路,烛台峰旁的刘郎坝大桥,成了“178环线”上的网红桥,更是南川乡村振兴的风景桥。旧貌换新颜,乡亲们的日子越过越红火。我时常梦回故乡,梦回那个清贫却温暖的夜晚,梦里有老周温和的笑容,有铁锅轻响,有油茶飘香。我多想再回到当年,再听他说几句贴心话,再恭恭敬敬为他盛上一碗热茶,道一声:我一生都感念你。 岁月匆匆,人生漫漫。我走过山,走过水,走过半生风雨,始终带着老周的期许,坚守初心,踏实做人。我教过的学生一批又一批,我把当年得到的温暖与鼓励,传递给更多山里的孩子,让知识改变命运的故事,在大山里延续;让“摆好人生第一渡”的信念,在金山湖畔传承。 只是,这一生,我终究欠老周一碗茶。这碗茶,盛着年少的迷茫与觉醒,盛着山里人的善良与厚道,盛着半生的感恩与遗憾。 山风会记得,油茶会记得,我会用一辈子,铭记这份恩情,铭记这份永远还不清的亏欠。
2026-03-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