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金龙
老家的院子里曾有过一棵粗壮的枣树,而今早已不在了。当年,它虬劲的枝杈,像一条条盘旋的苍龙向天空伸展着,似乎要为这个院落撑起更高的一片天来。
记得儿时的夏夜,家人们会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乘凉,我就会缠着爷爷讲故事来听。爷爷未曾读过书,但非常喜欢听戏,故事多半是神魔仙怪以及历朝人物戏文中的内容,竟能讲得绘声绘色,煞是精彩。每每听得我啧啧叹奇,遐想联翩。后来,我对历史及文艺的偏爱,也许就是从爷爷的故事中开始的吧。
记忆中最深的一段是爷爷讲述院中这棵枣树的故事,这多半应是他自编的拿来哄我。这枣树的品种叫作核桃枣(个大似核桃而得名),它皮薄肉脆,本是天上王母果园里的仙品,每到中秋,月宫里伐树的吴刚除了给嫦娥捧出桂花酒外,还要去王母的果园里偷摘些这枣儿为仙子献上。也不知哪年,仙子因多贪了几杯,吃枣时手一软掉下一颗来,落到咱家的院子里,就长出这棵核桃枣树来。当时虽小却也是不信,说爷爷骗人。可长大后去了好多地方,却始终未能发现和这棵枣树一样的品种,竟然有些怀疑当年爷爷的故事许是真的呢。听故事时,偶尔会有风刮过,便会掉下几颗枣来,我就会飞跑过去捡起枣儿来。知道这尚未成熟的枣儿掉下来多半是因为生了虫儿,是不能吃的,但我还是不住地惋惜已这么大个头却坏掉的枣儿。然而爷爷对此很不屑,说这枣树已经老了,再也结不出当年的枣子了,我就问爷爷枣树的树龄,爷爷说,在他像我这般大的时候这树就已然这么粗了,他也曾就这个问题问过我的曾祖父,所得答案也是模糊和不确切的。据有经验的人讲,但凡枣树能长到这般尺寸,没有两三百年的光景是不能够的。
每当春天,老枣树粗糙黝黑、硬得仿佛生铁屈就般的枝杈就会抽出嫩黄的芽儿来,枝干的苍老和黯淡,反衬着初生的鲜活与明亮,神秘得会让人产生出一种对于生命的惊奇和崇拜,领悟到一个人生存的价值及意义。如能再赶上一场春雨,用不了几天工夫,满枣树就都是密麻麻、黑油油的绿叶了。枣花是最无奇的,似乎绝没有入画的可能,几乎说不上有什么颜色,等到它们随风落了一地之后,树叶里面就长满了像黄豆粒儿般大小的枣儿了。
以后的日子里,我就多了一份牵挂和期待,每天放学回来,刚进街口,老远就能看到它高大的树冠和渐渐被阳光晒得有些变色的、青黄相间的枣儿……不经意哪天就会发现,那些伸在枝叶外边、裸露在阳光里的部分已经开始泛红。这时,我的期待终于可以收获了。
妈妈对枣儿看护得很紧,是不允许我们姐弟私下偷吃的,一来是怕我们不知节制吃多了伤着肠胃,二来是这枣儿收获后,父亲要把它们带到集市上去卖掉。赶上好年景,这一树的枣儿可是能换回好几十元钱呢。那个年代,这几十元钱,对我们上学的费用、家中日常的开销,着实能解决不少呢。可当时的我们又哪里知道母亲的这份用心及生活的艰难。每待妈妈有事儿出去后,我们姐弟几个便开始想方设法偷吃。姐姐和妹妹要偷吃时,只能拿根长木杆站在地上,找那些下垂枝杈上半熟的枣儿来打,而且是青的、红的枣子与树叶俱下,这让妈妈发现是要挨骂的,所以事后她们还要仔细打扫一下,做成没有新扫过的痕迹,方能瞒过妈妈。我要偷吃枣儿则方便多了,先由外院一棵靠近墙边的小树爬上墙去,走过一段土墙,就可以爬到枣树大部分枝干所覆盖的厢房屋顶上了,便可悠闲地坐下来,伸手去摘那些熟得最好、个头最大的枣儿摘来吃。每到这时,妹妹的嘴巴就格外甜,“哥、哥”的在树下叫个不停,我不时给她扔下几颗枣儿,待她吃完后再逗她叫上几声“哥”,有时也要使坏逗逗妹妹,找个个头大却有虫窝的扔给她,看她一口咬下去又急忙吐出来的样子,我就躲在屋脊后面偷偷地乐。若是被姐姐赶上我正在偷吃枣儿,她可不像妹妹那样求我,只消一句“我去告诉妈去”,我便会忙不迭地把已挑选好的枣儿乖乖奉上。妈妈的脾气急且对我们又极为严厉,像我这样爬上爬下有一定的危险,再加上偷吃枣儿,让姐姐告我一状,肯定会挨妈妈揍的,因此对姐姐这一手,我着实不敢怠慢。另外,除自己吃还不够,还要把衣兜装得满满的,然后再溜出去,招呼上几个要好的伙伴,找个僻静之处分给他们。看着他们吃得美滋滋的模样,我竟生出兼济天下的感觉呢。
斗转星移,春秋轮回,很快中秋就近了,红艳艳、鲜亮亮的枣儿在枝叶间再也藏不住了,整棵树都像是挂满了玛瑙珠子。中秋节前后的某个傍晚,妈妈会组织我们姐弟三人把整个院子好好清扫一遍,洒上些清水,让地面既潮湿不起土又不沾脚为宜,我们知道明天早晨就要收枣儿了。
第二天一大早,父亲会架着梯子爬到枣树上,手里举着一根长长的木杆,很虔诚地挥出第一杆,随着木杆的落下,枣子便像雨点般噼里啪啦地落下,因枣儿个头大,我们几个都要戴上斗笠去捡,否则让枣儿砸在脑袋上可真不是闹着玩儿的。一开始,我们是在竞速的捡,但随着父亲的几次杆起杆落,我们就几乎是用双手捧着枣儿往筐里装了……老枣树对我家的济助是铭记于心的实在。
我在城里有了工作,成了家,偏爱于书画,回乡下老屋也就少了,因此父亲放倒老枣树时我并不知道。那年中秋回家时,我到了街口又习惯性地朝老枣树所在的位置望去,却意外地没有发现它的身影。进到院子里感觉空落落的,才发现那棵老枣树没了,一根光秃秃粗壮的树干孤寂地躺在院墙边儿。
我略带恼恨地问父亲为何要把老枣树砍掉,父亲用轻得几乎是自语的声音说,中间都空了,全是虫子,不怎么挂枣儿了……
我能读懂父亲的心情,于是默默地转身来到院子里。没有老枣树的院子空空旷旷的,天空没有了它的遮挡,像一块平平大大的蓝板,亮得有些刺眼。
坐在老枣树那只剩下一截木墩的树根上,揉揉发酸的鼻子,任思绪乱飞,怀念着那棵伴我幼年成长、载我童年遐想、给我少年快乐时光、顶起院落一片天的老枣树……
而今,老枣树进入了我的书画,飞入寻常百姓家,其形与魂并不仅仅存在于我的记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