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佛云深听茶语
发布时间:2026-05-19 09:03:49 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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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杨迪帆

  清明前后,渝南的雾是舍不得散的。

  天未亮透,茶垄上已浮起薄薄水烟。整座山被晕染成一团湿漉漉的绿,像一幅墨迹未干的水墨,悬在天地之间。此时的茶,芽尖初绽,嫩得一掐便断,是一年中大自然最珍贵的馈赠。

  我们和南川区检察院的检察官们一起驱车前往德隆镇茶树村,既为调研知识产权,也为赴一场与千年古树的约。车子在盘山路上迂回。愈往金佛山深处,云压得愈低,雨丝密密地织在车窗上,将远近峰峦晕成淡墨。说来也怪,天色愈阴沉,心绪反倒愈敞亮——大约是这山岚水汽里,藏着某种让人安宁的东西。

  德隆地处金佛山南麓,翻过山,便是贵州。这里山高雾重,一年倒有两百多天,都泡在雨岚之中。茶树偏偏嗜这气候。雾气愈浓,芽头愈肥,叶片的香气便愈沉。所以南川的大树茶,离了这片山便失了魂;海拔若低个一二百米,芽头便收不住劲,香气也散了。这是后来才知晓的风土习性。当时只觉满山湿气里,裹着一股草木清芬,深吸一口,肺腑都跟着醒转。

  茶园依山势层层叠上去,并非修剪齐整的观光园,而是顺着坡地的弧度,自然伏展。新芽星星点点,嫩绿欲滴,在雾里润得像要化开。同行的非遗传承人周师傅走在前面,边走边讲大树茶的渊源。我落在后头,悄悄掐一枚芽尖放入口中——先是淡淡的青草气,继而涩意徐徐化开,最后竟泛起一缕清苦的回甘。说不上多可口,却让人忍不住又掐了一枚。

  路边有几垄新栽的茶苗,矮矮的,叶片尚未长开,根系却已扎得很深。周师傅说,这些苗子都是合作社自己扦插繁育的。南川大树茶的扦插向来是难题,西南大学的农学专家也曾尝试,温室育苗,成活率不过二成。合作社里一位做园艺出身的伙伴,硬是独自琢磨出了门道,成活率能达到八成以上。

  我问有何诀窍。周师傅只是笑笑,说核心的东西,仅有几位合作者知晓,连配药都是亲手为之。这话轻描淡写。可我深知,这两百多万株茶苗,带动了整个德隆镇的茶园更新,让千年茶树吐故纳新。背后是无数个通宵的反复试错。在这深山里,知识产权就是几个人守住的秘密,是一棵苗一棵苗攒出来的活路。

  往半坡行去,远远便望见了那棵被称作“茶树鼻祖”的千年茶树。它并不似想象中那般高耸入云,反倒透着一种阅尽沧桑的沉静。岁月在主干上刻下了不可逆转的痕迹,树干基部已然开裂,仿佛一位佝偻的老者,在漫长的时光里独自撑持着千年的风雨。树皮皴裂,纹路层层叠叠,深得仿佛能嵌进指节,那是时间留下的指纹。然而,当你仰头望去,树冠顶层的枝桠却毫无颓势,它们倔强地伸向天际,新芽照常吐露,在风中舒展着嫩绿的生机。

  我站在树下,抬头仰望,满怀崇敬之情。四野俱静,只有细雨穿过枝叶的沙沙声。那一刻忽然觉得,这棵树早已不只是树了。它是无数个春天叠加的记忆,是活在叶片脉络里的、无声的文明。与它相比,茶园里那些新栽的茶苗、那些被精心繁育的品种、那些反复试验的扦插技术,都还只是开端。然而没有这些开端,千年之后,还会有人站在另一棵树下,作如是想吗?

  雨势渐大,周师傅招呼我们走进一个古朴的院落。女主人见一群人湿漉漉地进来,非但不恼,反而笑得眼眯成缝,连声招呼我们围着火炉坐下,转身便去灶间忙活。灶火映得她脸上亮堂堂的。铁锅里,腊肉丁滋啦作响,茶叶下去一炒,焦香混着肉香轰然炸开,整间屋子都暖和起来。

  这是金佛山里待客的礼数——油茶。它不像都市里茶室中那种清清淡淡的茶汤,而是腊肉的咸香打头阵,继以茶叶醇厚的清苦,最后猪油的温润将一切调和,滑溜溜地滚入喉间,让人充满干劲——是的,这就是干劲汤。碗底还有炒米与花生的碎粒,齿尖碾过,脆响声声,与绵软的汤汁搅在一处,层次顿生。一碗见底,额上沁出细汗。方才在古茶树下的那点湿冷,早被驱得干干净净。

  这碗油茶里煮的,不只是茶叶与腊肉,更是山里人千百年来对付潮湿、对付辛劳的智慧。茶在树上时,是自然的馈赠;采下制成干茶,是手艺的沉淀;到了这碗油茶里,便成了日子本身。从古茶树的静默,到油茶的喧腾;从千年时光的凝固,到一碗汤水的滚烫。茶在这里走了多远的路,才从枝头落进人心里?

  回程路上,周师傅的话一直萦绕耳畔。他讲起合作社斩获的诸多国家级荣誉,讲起自费赴北京、赴浙江参展的奔波,讲起市场上有人冒用他们的包装。他说这些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讲述旁人的故事。唯有讲到曾经大树茶被同行低价倾销、搅乱市场,讲到曾经百姓为了生计砍茶树、改种中药材时,声音才微微发沉。得天独厚的山水,给了大树茶最好的底子;匠人们以一生,守住手艺的魂。而知识产权所要守护的,不过是让这些好东西,不被辜负。

  云雾终会散去。而那缕茶香,早已扎进了大地的根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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