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瞿明斌
金佛山的杜鹃花又开了,开在人间芳菲的四月天里。
我沐着周末清晨的晨光,携着暮春的软风,踏上了前往金佛山的路。心中牵念的,并非金佛山享誉世界的弯尖、麻叶、阔柄、金山、黄花、喇叭等六大奇品杜鹃,而是那名为短果峨马杜鹃、被当地人唤作“啼血杜鹃”的杜鹃花——它盛放时艳若赤霞,凋零时却凝作墨色。去冬上山赏雪,一位常年奔走金佛山的摄友曾对我说,这啼血杜鹃,是染了杜鹃鸟泣血的赤诚,才开得最烈、最艳,也最动人。于是,我循着这抹红的踪迹,赴一场与金佛山杜鹃盛景的春日之约。
从金佛山西坡步道拾级而上,初时的山路被苍翠的松柏与连片的方竹林包裹,浓绿沉郁,漫溢开来。偶有几株不知名的野花点缀其间,却总少了几分撞入心怀的热烈。行至山腰,风渐渐软了下来,空气中漫开一缕淡淡的清香,不似桂花甜腻,不似兰草幽冷,是独属于山野的、热烈又温柔的气息。抬眼望去,石阶旁的灌木丛里,忽然跳出一抹红,星星点点,怯生生地缀在枝头——那便是杜鹃花了。只是此时的红,还带着几分浅淡,像少女颊边未晕开的胭脂,藏着几分青涩。同行的老友笑着说,真正的啼血杜鹃,藏在更高的山巅,藏在金佛山最深情的怀抱里。
老友的话,很快便被眼前的光景印证。越往高处走,杜鹃花便开得越旺盛、越酣畅。待我们登临山巅,满目盛景骤然铺开,直撞得人双目发烫。整座金佛山的峰顶,仿佛被天神以赤霞为墨、热血为色,肆意泼洒而过。放眼望去,杜鹃花海从脚下一直绵延至天际,与层叠峰峦相拥,与翻涌云海相连,漫无边际。那红从不是单调的平涂,而是层次万千的铺陈:浅粉如霞,柔婉动人;玫红如绸,明艳夺目;正红如焰,热烈得仿佛要将山巅点燃;而最深的殷红,浓得近乎绛紫,凝在花瓣边缘,恰似杜鹃鸟声嘶力竭时,滴落的点点凝血——这,便是名副其实的啼血杜鹃。
望着这漫山红遍,我忽然想起了三十年前第一次登顶金佛山拍杜鹃花时的情景。那时的我,满脑子都是要拍出最艳的花色、最壮阔的花海,好让更多人看见金佛山的美。如今时隔半生再站在这里,眼前盛景依旧,我却终于读懂了这红里,藏着比花色更动人的东西。
万千花枝交错纵横,织成一片无边无际的赤色锦缎。山风掠过,花海翻涌成浪,层层红波此起彼伏。枝桠轻颤,花朵俯仰,像千万只敛翅的杜鹃鸟栖于枝头,仿佛下一刻便要伴着清啼振翅飞去。阳光穿透薄薄的山雾洒落,落在盛放的花瓣上,每一片都莹润透亮,薄如蝉翼的瓣边泛着柔光,花心凝着的露珠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将那抹殷红衬得愈发剔透。可这红里,没有半分凄冷,只有蓬勃到滚烫的生命力,扑面而来。
走近金佛山古杜鹃园,百年老树的苍劲枝干,更见风骨。黝黑虬曲的老枝横斜舒展,树皮皲裂如老者掌心的纹路,历经高山风霜与岁月侵蚀,依旧遒劲挺拔。偏偏是这粗糙枯硬的枝干上,托举着成团成簇的啼血杜鹃,一簇便是十几朵,大大小小的花团挤挤挨挨,压弯了枝头,红得饱满,红得酣畅。有的全然舒展,花瓣层层绽开,露出嫩黄的花蕊,在风里尽情吐露芳华;有的半开半合,娇羞含露,恰似啼鸣未歇的杜鹃,将一腔赤诚藏于花心;还有的含苞待放,花苞尖上凝着最深的红,紧实饱满,仿佛下一刻便要迸裂开来,将满腔热血尽数绽放。
雾霭在花海间缓缓流淌,为这片艳红笼上一层朦胧的薄纱。远处的杜鹃红得缥缈,融在云山之间,似烟似霞;近处的杜鹃红得真切,触手可及,瓣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见。红、白、绿三色交织,以苍翠崖壁为底,以洁白云雾为衬,以鲜红杜鹃为魂,勾勒出金佛山独有的绝色画卷。那漫山的红,从不是零星的点缀,而是铺天盖地的席卷——从山脊到沟壑,从崖边到石缝,但凡有寸土立足,啼血杜鹃便肆意生长,将泣血的赤诚,开遍了金佛山的每一个角落。
行至山中煤炭沟,正是啼血杜鹃开得最盛的地方。我们偶遇一位转山的老人,坐在杜鹃花丛旁的青石上,脚边放着竹杖,望着漫山花海,眉眼间满是化不开的温柔。与他攀谈才知,金佛山的杜鹃,已有上千年的生长史,每到暮春,无论风雨阴晴,它们总会如期绽放,从不辜负时节。这话我深以为然,此前主持编修本地文史资料的老友曾告诉我,南川地方志明确记载,金佛山原生杜鹃的栽培与观赏史,可追溯至唐宋年间,千年来岁岁如期,从未失约。老人说,当地人从不说杜鹃啼血是悲,只说那是山的灵气,是杜鹃姑娘把心掏出来给了金佛山,所以这花才开得这般红,这般久。
说着,他抬手指向花海深处,给我讲起了这段代代相传的往事。很久很久以前,这山还叫金山,山下小伙阿春被狠心兄嫂撵出家门,孤身住进深山。一年暮春,他在溪边救下了逃难的杜鹃姑娘,二人同病相怜,一见如故,很快结为夫妻。杜鹃姑娘出身花农世家,识花育种的本事无人能及,阿春便不顾山高水远,三赴蓬莱采回珍稀花种,夫妻俩一同悉心栽种,没过几年,便把金山的缓坡沟壑,变成了连绵数十里的杜鹃花海。
我顺着老人指的方向望去,漫山红浪翻涌,忽然懂了:这铺天盖地的盛放,早在千百年前,就种下了两颗心的赤诚。可这份安稳日子,却招来了兄嫂的妒恨。他们数次上山逼要花田不成,竟趁阿春下山送花苗,带着地痞砸了茅草屋,点燃了干燥的花田。杜鹃姑娘死死护着屋前与阿春一同种下的杜鹃花不肯松手,竟被推进了熊熊火海。就在烈火最盛之时,一声清啼划破烟火,一只红羽耀眼的鸟儿从火中冲天而起,翅膀上带着火星,盘旋在花海上空日夜悲鸣,一声声喊着“阿春、阿春”,直啼到嘴角开裂,殷红的鲜血一滴滴落在被大火烧黑的土地上。奇怪的是,凡是血珠落下的地方,瞬间便长出了杜鹃新芽,转眼就开出了殷红似血的花朵。
指尖抚过身侧的花瓣,那凝在瓣边的绛红,此刻再不是简单的花色,而是滚烫的执念,是焚身不毁的深情。原来这花里从没有半分凄冷,只有拼尽所有,也要把美好留给这片土地的赤诚。
等阿春疯了似的跑回山上,只看见焦黑的花田、漫山新绽的红杜鹃,和那只轻轻落在他肩头上的鸟儿。阿春对着鸟儿说,你若是杜鹃姑娘的化身就点三下头吧,那鸟儿当真连点了三下头。从此,阿春再也没有下过山,唤鸟儿为杜鹃鸟,整日守着花田松土浇水。杜鹃鸟则每日飞出去,衔来各地的杜鹃种子,播撒在金山的沟沟壑壑,哪怕嘴被树枝磨破、鲜血滴落在花枝上,也不肯停歇。年复一年,杜鹃鸟终因日夜啼鸣、力竭而死,阿春把它葬在了金山最高的绝壁上,亲手在坟前种下了一棵杜鹃树苗。不久后,阿春也因思念成疾溘然长逝,村里人把他葬在杜鹃鸟坟旁。第二年,坟边长出了一丛金佛山特有的方竹,岁岁长青,紧紧挨着杜鹃树,再也没有分开。
抬眼望去,上山路上漫山遍野的方竹,此刻终于有了答案。原来这漫山的苍翠与艳红,从来都不是独自生长,它们是相守了千年的约定,是刻进山石里的深情。后来燃灯古佛在金山传法,见绝壁上杜鹃与方竹相守相伴,漫山红杜鹃开得赤诚热烈,便赐名这座山为金佛山,封绝壁上的杜鹃为“杜鹃王”。而这杜鹃鸟啼血染就的殷红杜鹃,便被当地人世代唤作“啼血杜鹃”。
老人的故事讲完,山风掠过花海,带着千年的余温撞进我怀里。我幡然醒悟:原来啼血杜鹃的声声啼鸣,从不是凄苦与哀怨,而是执着与赤诚——是哪怕倾尽所有,也要把最美的模样,献给这片热爱的土地。我学着老人的模样,坐在花丛中,伸手轻触花瓣。瓣身柔软却带着韧劲,像极了我握了一辈子的笔杆——看似柔软的笔墨,却藏着不肯弯折的风骨。我这半生,从通讯员、记者、编辑到签发报纸的版面,守的从来都是一份对家乡的热望,对文字的敬畏。原来这漫山杜鹃,早把我半生未说出口的执念,都开成了这遍野的红。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杜鹃枝头,把那抹红染得愈发深沉,像凝固的热血,更像跳动的心火。下山的路上,那片杜鹃红依旧在眼前萦绕,挥之不去。原来,金佛山的杜鹃红,红的是花色,更是风骨;啼血杜鹃的传说,传的是故事,更是初心。
暮春登金佛山,寻的是一坡春景,悟的是一世本心。人这一生,不必求繁花满径,只需如这啼血杜鹃一般,守着心之所向,倾尽心力热烈绽放,把最赤诚的模样,留给这片深爱的土地,留给岁月。纵使历经风雨,心底那抹红,永远热烈,永远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