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林芮
时值春深,山上已是姹紫嫣红开遍。我沿着古佛洞的通道向内走去,光线渐渐退却,黑暗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通道深处忽然窸窣作响,一道灰褐色的小影子倏地窜过。原来是只松鼠。不知为何闯入这幽暗之境,转瞬便消失在岩缝里。我想,它大概也是来寻找什么的吧。但它究竟在找什么,我不得而知。
走过七十二道拐,洞内愈发幽深。借着这点点微光,可见两侧岩壁上塑着两千多尊罗汉,森然列于寂静之中。我正仰头看着那些斑驳的造像,忽然一道新绿刺破洞中黑暗,整个地撞进我的眼里。我赶紧停下脚步。
就在裸露的石壁上,就在那微弱的灯光能够触及的地方,一小片苔花铺展开来,翠色欲流。那是一种怎样的绿啊。在这终年不见阳光的洞穴深处,在寸土难寻的坚硬岩石之上,它们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绿着。细看时,那一粒粒微型的身躯紧贴着石壁,像是谁用最细的笔触点上去的。没有泥土,它们就把根扎进岩石的纹理里;没有雨水,它们就用叶片上细密的绒毛收集空气中飘浮的湿气。
我忽然忆起袁枚的诗来:“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此刻觉得字字都写在这洞壁之上。牡丹开在春天里,有风雨阳光,有蜂围蝶阵,有人观赏;而苔花开在黑暗中,有寂寞清冷,有不为人知,却偏偏也要开出自己的花来。一个“学”字,写尽了微小生命对美好的全部渴望。
洞内的苔花是那样渴望春天。尽管春天来临时,它没有一片要抽芽的叶子,没有半瓣要绽放的花朵。春天只是来到大地上,来到山外的花草树木中间,仿佛与它无关。但它还是渴望,渴望着在春天里生长,仿佛只要心里装着春天,那一点微光便也是阳光,那一方石壁便也是沃土。
这洞里的苔藓,想必是听过梵音的。两千多尊罗汉日日在此,多少虔诚的祈祷在这幽暗中回荡。它们或许不曾听懂,却把那些祈愿里的善意与坚韧,一寸一寸地化作了生长的力量。梵音洗过的苔藓,便不再是寻常的苔藓了。它们听懂了另一种语言——关于忍耐,关于等待,关于在最不可能的地方活成可能。
从苔藓本身来看,它属于植物界中最原始的高等植物,是自然界的“拓荒者”。崖壁之上,寸土难寻,洞内终日不见阳光。人们抬头仰望洞中奇观,看到的往往是裸露的岩石与裂隙,却常忽略这层不起眼的绿。苔藓紧贴着冰冷坚硬的岩石,没有高大挺拔的身姿,没有发达的根系,它们只能依靠叶片上的气孔与绒毛,从空气中收集微薄的水汽,在微光里捕捉零星的能量。面对恶劣的环境,苔藓从不因自身的弱小而退缩,反而把劣势转化为优势:细小的植株能牢牢附着在岩石表面,用柔软的身躯对抗坚硬的岩壁,在裂缝中寻求生存。
这让我想到在这景区里默默耕耘的人们。他们是每天弯腰清扫步道的保洁员,是重复讲解同样话语的讲解员,是在黑暗里检修灯饰的维修工……他们没有站在聚光灯下,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只是在各自的岗位上日复一日地坚守着。游客来了又走,季节换了又换,他们始终在这里,像洞壁上的苔花一样,借着微光,在平凡的位置上绿着自己的春天。微小但不卑微,平凡但不平庸。
从生态意义上看,这些岩壁上的苔藓,正以独特的方式改变着周围的微世界。它们分泌的酸性物质缓慢侵蚀岩石,加速土壤的形成;它们积攒的水分,滋养着其他脆弱的微生命;它们覆盖的绿色,为苍凉的岩壁增添生机。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举动,却在漫长的时光中,推动着生态的演变。
我想给它浇浇水,可它高不可攀。我只能站在灯光下,默默地望着那片绿意,暗送我的祈愿。它靠什么一直存活着呢?靠的就是这点微光。正因为灯光微弱,才恰好适宜苔藓生长。太亮了反而会破坏这亿万年间形成的洞穴生态。恰到好处的幽暗,恰到好处的湿润,恰到好处的寂静,成全了这一片倔强的绿意。
小小苔花,又何尝不是芸芸众生的命运写照?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站在阳光最充足的地方,不是每朵花都能开成牡丹。但每一个在隐秘角落里默默生长、默默坚守、默默绽放的生命,都值得被看见,被记住,被尊敬。
离开古佛洞时,我忽然想起了那只松鼠。它匆匆闯进来,又匆匆跑出去,大概什么也没有找到。而我因工作需要每周都要上山,每次上山,我都会特意拐进古佛洞,在这片苔花前驻足一会儿。我不知道松鼠在寻找什么,但我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我在寻找一种力量,一种在最不可能的地方活下去的力量。那只松鼠大概永远不会明白,一个人可以为了看一片苔藓,反反复复走进同一片黑暗。
我怀揣着最虔诚的祈祷,愿洞内的苔花在我的文字中一直生长,生生不息,久久不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