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林芮
我老家屋后,有棵香樟树,枝繁叶茂,树影绰约。
这棵树种于一九七四年。从我记事起,这棵香樟树就已经很粗壮很老了。树高约有三十米,主干要三个人才能合围。它的主干分出均匀粗细的五枝,像佛手般向上伸展。庞大的树冠似碧绿的祥云笼罩在老屋的天空,浓荫庇护着整个院落。
听幺公说,这棵树是他而立之年亲手栽下的。那时响应生产队的号召,在通往公社的马路边统一栽种樟树苗作行道树,幺公就向村里的干部多要了两棵苗子。一棵种在了屋后这片最当阳的坡地上,另一棵则种到了竹林边上。问起种植香樟树的缘由,幺公说:“香樟树是富贵平安树,栽在屋后能聚气,叶子的香味还能驱虫避秽。”
种在竹林旁那棵就没了恣意生长的福分。竹根抢水夺肥,它总也长不开,憋憋屈屈地捱了几十年,到底在前年夏天的一场狂风暴雨里连根翻倒。后来被劈成柴块,在灶膛里噼啪作响地走完了一生。而眼前这一棵,自落地便再无人特意照料,只承着天露地气,竟默默地把根扎得这样深,把腰挺得这样直,不知不觉间,浓荫已能覆住整个屋顶了。
我的童年,有很大一部分是浸在这片浓荫里的。
小时候,我喜欢蹲在树根隆起处,用竹篾做成带柄的小网圈,跑到猪圈里粘来层层蛛丝,便成了捕蜻蜓的好工具。待网住一只蜻蜓,游戏才真正开始——我把蜻蜓放在一只探路的蚂蚁面前,嘴里哼起:“黄狮黄狮蚂蚂,请你屋家公家婆来吃嘎嘎;坐的坐的轿轿,骑的骑的马马。”不一会儿,这只探路的蚂蚁急匆匆地回去报信。接着便是壮观的景象:蚂蚁们排成一列蜿蜒的黑线,如一支纪律严明的军队,齐心协力地拖拽它们的战利品。樟树的枝叶筛下满地晃动的光斑,再毒的日头也穿不透这厚厚的绿云。我就那样看着,直到炊烟升起,父亲在后门拉长了嗓门儿唤我吃晚饭,方才从那个蚂蚁王国里恍然醒来。
如果岁月有刻度,我愿将指针拨回到高考的那个夏天。
刚过二本线的分数,像一枚生锈的钉子,把我钉在了现实的墙上。那不上不下的分数,意味着与理想的二本无缘,只能在三本与专科间做艰难抉择,或是选择复读。父亲抽着烟不说话,母亲欲言又止的眼神里,盛满了叹息。我知道,父母三年的陪读,此刻都变成了那个刺眼的数字。最后,我收拾了几本书,逃也似的回到了老家。
那些日子,香樟树成了我的同伴。我在树下摆一张高脚板凳当书桌,摊开试卷和习题册。头顶是香樟树碧绿的树冠。风来时,满树枝叶摩挲出簌簌的声响,像远古的絮语,又像沉静的呼吸。那股特有的辛香醇厚的木质气息,莫名地让焦躁的心绪沉淀下来。它的枝叶间,穿透着无数条阳光织成的金丝银线,在书页上绣成无数圆形的光斑。手中的钢笔在这些光影里划过,落下深深浅浅的字迹。每一道题,每一段文字,都变得愈加澄明。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从容。
就是在这样一个被树影浸泡的下午,我才下定决心复读,二战高考。而在树下获得的近乎天然的从容,像沉在心底的温润的石头,支撑着我熬过了高四那段最苦的日子。后来的人生里,经历的磨难与困苦,大多记不真切了。但香樟树赐予我的关于从容的秘语,早已融进了我的血脉里,成为我行走世间最沉着的底色。
记得去年冬天,村里来了两个收大树的外地人。他们围着香樟树转了几圈,开出五万元的价格,执意想收购主干和树根。商贩软磨硬泡来了好几趟,幺公总是摇头:“这树有灵性,是半个家人。钱能花完,树倒了,就再也长不回来了。”商贩最终悻悻而去,再也没来。
最近,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电锯轰鸣,香樟树轰然倒下,我从抽泣中惊醒。周末得空赶回老家,看见树还在。幸好!只是主干上多了一道醒目的伤疤,一大片树皮不知何时被人为剜了去,露出米杏色的光洁躯干。我伸手触摸那道疤,指尖传来温热的震颤。我深信,它与我没有本质区别,它的体内同样有血液在流动。
这些关于这棵香樟树的记忆,就像阳光下永不消散的树影。不管过了多久,总会留在我的心头。好比它的枝叶,无论春夏,还是秋冬,树影并没有随着时光流逝而被遗忘,而是像风一样,始终吹拂着我的记忆,不让它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