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瞿明斌
又是一年清明至,我魂牵梦绕的那杯带着云雾气息的金佛山明前茶又该开采了。
金佛山位于重庆市南川区境内,因常年雾霭缭绕,晨雾如绵柔纱幔缠满山峦,暮云似淡墨轻烟笼着茶田,茶树扎根在海拔千米的岩壤间,沐云雾滋养,承山泉浸润,历经寒冬蛰伏,终在清明前孕育出最娇贵的灵芽。于我而言,那杯明前云雾茶,从来不止是山间佳茗,更是爷爷掌心的温度,是刻在乡愁里的执念,每每品饮,总能勾起心底最柔软也最酸涩的回忆。
每年清明前的十余天,是金佛山云雾茶最金贵的时节。此时春寒未消,山间云雾愈发浓稠,走在茶园里,雾珠沾衣欲湿,空气里满是茶树的清鲜与泥土的温润。枝头的茶芽憋了一冬的精气,尽数舒展,一芽一叶初展,形如雀舌,嫩若琼玉,周身裹着一层细密银白的毫毛,露珠凝在芽尖,晶莹剔透,风轻轻拂过,茶芽微颤,连雾气都裹着淡淡的茶香,清而不淡,雅而不浊,这便是金佛山云雾茶独有的风骨。爷爷总说,这茶是雾养出来的魂,是山润出来的味,明前摘的芽,才藏得住最纯粹的鲜灵。
我儿时那年的清明前,一场春雨过后,山间云雾更盛。天刚蒙蒙亮,爷爷便背起磨得光滑的竹编茶篓,牵着我往茶园走。他专挑树龄最老的茶树,指尖粗糙却格外轻柔,只掐取最顶端带雾露的一芽一叶,指尖一捻,一枚娇嫩的茶芽便落进篓中,生怕重了半分,揉碎了这山间灵物。我学着爷爷的模样采摘,指尖触到茶芽,软嫩微凉,那清鲜的气息直钻鼻腔,是城市里从未有过的山野清甜。爷爷笑着说:“咱们金佛山的云雾茶,芽要嫩,毫要满,只有这样的茶青,炒出来才条索紧细、绿润显毫,泡开才是满杯春色。”
爷爷将采回的茶青先摊青滤露,翠嫩的鲜叶铺在竹匾上,层层舒展,满屋都是清新的茶香气。爷爷守着那口老式铁锅,烧火控温全凭经验,待锅热后,双手探进滚烫的锅中,不停翻抖、揉捻、杀青。鲜灵的茶芽在热锅中慢慢蜷缩,渐渐变成紧致的干茶,色泽绿润光亮,白毫尽显,原本清淡的茶香慢慢变得醇厚绵长,混着山间的雾清气,飘满老屋的各个角落。爷爷说,炒云雾茶急不得,要慢工出细活,把山间的云雾灵气、春日的温润生机,全都“炒”进每一片茶叶里,这才是对金佛山最好的馈赠。
傍晚时分,第一锅明前茶做好了。爷爷取一撮干茶投入粗陶杯,冲入滚烫的山泉水,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重新变回初采时的娇俏模样,茶汤嫩绿澄澈,毫毛轻浮,宛如云雾在杯中缓缓流淌。轻嗅一口,兰香混着山野清润的气息扑面而来,鲜爽醇和,沁人心脾;小口啜饮,茶汤温润不涩,入喉回甘悠长,唇齿间久久萦绕着茶香,仿佛将整个金佛山的春日云雾,都饮进了心底。我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却被烫得直吐舌头。爷爷哈哈大笑,说:“明前茶要慢慢品,像品人生一样。”他自己则端着茶杯,坐在门槛上,望着云雾茫茫的金佛山,眼神里满是温柔,轻声讲起旧事:太爷爷当年靠着这明前云雾茶,翻山越岭换钱粮,撑起全家生计,这每一片茶叶,都藏着茶家人的苦与甜。
长大后我离乡求学走进了城市,但走得再远每年清明前,总能收到爷爷寄来的明前云雾茶。那茶叶条索紧致,白毫披身,泡开依旧是满杯云雾,一口入魂,消解我所有的疲惫。去年清明前夕爷爷走了。他走时,手边还放着刚炒好的新茶,茶篓里还留着没摘完的茶芽。
今年清明时节,我回到了金佛山下的老屋,茶园依旧,云雾依旧,茶芽依旧嫩翠,可再也没有人为我亲手炒茶,再也没有人和我共品那杯明前茶。我学着爷爷的样子采茶、制茶,当熟悉的茶香飘起,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这杯金佛山明前云雾茶,滋味还是当年的清润甘醇,可陪我喝茶的人,却再也没有了。
如今,市场上云雾茶琳琅满目、应接不暇,可在我心中,再好的云雾茶,都比不上爷爷炒的那一杯。那茶里有金佛山的悠悠云雾,有爷爷的殷殷温情,有年少的欢喜,更有余生的思念。岁岁清明,年年茶香,那杯难忘的明前茶,早已融进我的血脉,成为我此生最割舍不下的乡愁,每每想起,都潸然泪下,那是因为在金佛山下,有一杯带着云雾的明前茶,值得我用一生去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