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依山人
玉台村的山风,吹了几十年,吹老了岁月,吹远了尘烟,却吹不散心头那一缕油茶香,更吹不走那句藏在时光深处的亏欠——我欠老周一碗茶。
我的家乡头渡镇玉台村,藏在金佛山余脉的褶皱里。当年没有公路,没有车辆,进出全靠一双脚,在陡峭山路上翻山越岭。山路弯弯,坎坎坷坷,每一步都踩着泥土与青石,每一步都藏着山里人的艰辛。
老家原在枞树岗,是村里清贫人家。后来为了分粮方便,父母在松林湾方坵的承包地里盖了一间小木房,也因此与老周成了邻居。父母一生勤俭,面朝黄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可兄妹三人的吃穿用度、读书求学,早已压得两位老人步履沉重。粗茶淡饭是常态,缝补浆洗是日常,清贫像一张网,笼罩着我年少的时光。
我从小便立志,不愿一辈子困在大山里。我爱读书,可家里连一本新书也买不起,心心念念的小人书、旧课本,全是厚着脸皮向乡亲们借来的。昏黄油灯下,我捧着卷了边的书页,一字一句细读,仿佛能从文字里看见山外的世界。那时的我,虽心怀向往,却也时常迷茫,不知道贫瘠的土地里,能否长出改变命运的希望。
命运的微光,就藏在老周家那一碗热气腾腾的油茶里。
那是一个寻常傍晚,炊烟袅袅,山雾渐起。邻居老周特意请我们一家喝油茶。在当年的玉台村,油茶是山里人待客的心意,只有逢年过节或招待客人,才舍得熬上一锅。老周为人厚道,心地善良,平日里没少接济我们。铁锅里,腊猪油微微作响,茶叶的清苦与油香漫过小木屋,温暖了整个严冬。
我们捧着粗瓷碗,小口啜饮着温热的油茶。老周看着我,眼神温和而坚定,没有大道理,只用朴实的方言缓缓说道:“文啊,我们山里穷,但人穷志不能短。路是走出来的,日子是拼出来的。好好读书,才能走出大山,改变自己,改变家里的光景。你聪明,肯用功,别辜负自己,也别辜负父母的苦。”
那几句话,像一道光,刺破了我年少的迷茫;像一阵风,唤醒了我沉默的志向。我捧着那碗油茶,泪水险些落进碗里。那一刻我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读书,闯出大山,等将来有了出息,一定回村,请老周喝一碗香浓的茶,报答他的指点之恩。
从那以后,我更加发奋苦读。油灯伴我深夜勤学,山路陪我往返求学,再苦再累,我从未放弃。数年寒窗,我终于考上县城师范,成了一名人民教师。消息传回村里,乡亲们奔走相告,只有我自己清楚,哪有什么天降好运,不过是穷人家孩子的不甘与坚持,更是老周那碗油茶、那句暖心话,给了我一往无前的勇气。
走上讲台,我始终不忘初心。爱岗敬业,潜心育人,把山里孩子对知识的渴望,把自己当年的求学经历,都化作教书育人的动力。从普通教师,到学校负责人,再到教育岗位工作,几十年风雨兼程,我把人生之路走得踏实安稳,事业平稳,家庭和睦,也算不负韶华,不负初心。
这些年,我走过城镇街巷,见过繁华喧嚣,尝过不少滋味,喝过多种茶水。可在我心里,难忘的,还是老周家那碗朴素的油茶;温暖的,还是老周那句平实的叮嘱。我无数次在心里盘算,等闲暇时,一定回到玉台村,亲手熬一锅地道油茶,恭恭敬敬端到老周面前,说一声谢谢,了却年少心愿。
可世事无常,人生难料。我还没来得及兑现承诺,便传来老周突发疾病、匆匆离去的噩耗。
那一天,天色阴沉,山风呜咽。我匆匆赶回村里,只见到一座新坟。青山不语,草木含悲。那个用一碗茶、一番话改变我一生命运的人,那个厚道善良的老周,永远不在了。他没能等到我敬上的那碗茶,没能看到我一步步走到今天,更没能听见我藏了几十年的感谢。
站在老周坟前,泪水模糊了双眼。青山依旧,油茶似香,可当年煮茶的人,点亮我心灯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我欠他一碗茶,欠他一份情,欠他一句迟来的感恩。这份亏欠,成了我一生无法弥补的遗憾,也成了刻在心底的乡愁。
如今,玉台村早已通了公路,烛台峰旁的刘郎坝大桥,成了“178环线”上的网红桥,更是南川乡村振兴的风景桥。旧貌换新颜,乡亲们的日子越过越红火。我时常梦回故乡,梦回那个清贫却温暖的夜晚,梦里有老周温和的笑容,有铁锅轻响,有油茶飘香。我多想再回到当年,再听他说几句贴心话,再恭恭敬敬为他盛上一碗热茶,道一声:我一生都感念你。
岁月匆匆,人生漫漫。我走过山,走过水,走过半生风雨,始终带着老周的期许,坚守初心,踏实做人。我教过的学生一批又一批,我把当年得到的温暖与鼓励,传递给更多山里的孩子,让知识改变命运的故事,在大山里延续;让“摆好人生第一渡”的信念,在金山湖畔传承。
只是,这一生,我终究欠老周一碗茶。这碗茶,盛着年少的迷茫与觉醒,盛着山里人的善良与厚道,盛着半生的感恩与遗憾。
山风会记得,油茶会记得,我会用一辈子,铭记这份恩情,铭记这份永远还不清的亏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