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曹洪强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扭了许久,终于将我吐在一片葱茏的绿意里。这里是重庆南川金佛山的余脉,柏枝山。海拔一千二百多米,人一下车,便像跌进了一团湿漉漉的、带着清甜气息的云雾里。林木是墨绿的,深深浅浅地叠着,路旁的野花叫不出名字,星星点点,一切声响到了这里,仿佛都被这无边的静谧与潮润吸了去,只剩下一片浩大的、嗡嗡的背景音——那是山的呼吸,还是我即将寻访的,那千万双小翅膀的合鸣?
我要寻的,是一个叫唐洪的养蜂人。路,很快就不再是路了。当地人指着远处一道隐约在雾霭里的陡崖,说那叫“新梯子岩”,唐洪的蜂场,还在那上头。沿着隐约的、被脚步磨出亮痕的小径向上攀,呼吸渐渐粗重,衣衫很快便被林间的雾气和自己的汗水打湿,贴在背上。石阶嶙峋,苔痕滑腻,我走得小心翼翼,心里却想着,那个叫唐洪的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便是背着沉重的蜂箱,在这几乎垂直的天地间,沉默地上下。
及至见到他时,他正俯身在一排排原木蜂箱间,动作轻缓得像是怕惊扰一个酣梦。晨光穿过林隙,化作一道道斜斜的光柱,尘粒在光里飞舞,也落在他沾着草屑的肩头。他抬头,一张被山风和日头浸染成赭石色的脸上,皱纹里都透着平和。没有寒暄,他只笑着点点头,仿佛我的到来,与一只偶然飞过的鸟,一阵偶然拂过的风,并无不同。
他的蜂场,便散落在这片向阳的坡上。他守护的,是土生土长的中华蜜蜂。“这些土家伙,精灵得很。”他掀开一个箱盖,那嗡嗡声立刻饱满起来,但并不狂乱。成群的工蜂涌在巢脾上,茸茸的,忙碌着。他说,这柏枝山是它们的天然乐园,五倍子、木香、玄参,还有那些叫不上名的野百花,一层谢了一层开,尤其是那野黄柏,是难得的蜜源。他的手指轻轻拂过一片几乎完全封盖的、沉甸甸的蜜脾,眼里有一种我看得懂的珍重。“蜜是山的良心,蜂的汗水,人的本分。”他慢慢地说,“等到它们自己觉得酿好了,封严实了,这蜜,才算成了。”
蜂场旁的小屋墙上,贴着一副手写的红纸对联:“坐柏梓溪望金佛顶山山有蜜源;居渝腹地临云贵川年年有蜂收。”笔迹朴拙,却有一股稳当当的底气。这便是一切了。依着这样的山,望着这样的云,守着这样的蜂,收着这样的蜜。日子是慢的,像那蜜从蜂巢里一点点渗出;心是定的,像这脚下千百年来不曾移易的岩石。
他邀我尝蜜。用一个寻常的白瓷勺,舀起一勺野黄柏蜜。那蜜色是极润的琥珀黄,澄澄的,亮亮的,在勺里微微颤动,仿佛掬着一小汪凝固的阳光。送入口中,最初的甜是醇厚而辽阔的,旋即,一丝极清雅的、带着微苦药意的香,从舌根细细地反上来,萦绕不去。那甜不飘,不齁,像这山一样,有着扎实的底子。一时间,满口都是山野的清气,仿佛把那一千二百米的云雾、林木的呼吸、百花的魂魄,都含在了嘴里。
我看着他黝黑的、青筋微露的手,这双手翻山越岭,扛箱负桶,侍弄着最娇弱也最勤劳的生灵。有人劝他下山,寻一份轻省营生,他只是摇头。他爱这里,爱这云雾清风,爱这嗡嗡作响的“孩子们”。在这求快、求变的时代里,他执意慢着,用这最“笨”的法子,守着最“真”的滋味。他的幸福,大概就如这蜜,是千万次的振翅,千万里的寻访,日夜的等待,才凝结出的一小勺金黄。
下山时,暮色已从山谷里缓缓升腾上来,将群山染成一片温柔的黛蓝。蜂场的灯火,如一粒小小的、温暖的黄,缀在半山腰。我忽然觉得,唐洪,这位沉默的养蜂人,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一罐真蜂蜜呢?将这柏枝山的峻拔与灵气,将岁月的风雨与晴岚,将一颗朴拙如岩石的匠心,一点一滴,全都酿了进去。色是纯的,味是正的,质地是坚实而透亮的。
而我,一个偶然的访客,在这苍茫的暮色里,也生出一种微茫的愿望——我愿做罐真蜂蜜。不是被陈列,被品评,而是盛着今日这山间的云雾与晚风,盛着那清苦后回甘的滋味,盛着一个劳动者无言而厚重的身影。将这来自深山的、未曾掺假的甜,带给我所能抵达的、干燥的人间。让这一缕蜜香,静静地诉说:最珍贵的,无非是自然;最动人的,无非是本分;而那最踏实的幸福,永远来自俯身大地、不问晴雨的耕耘。
蜜香仿佛还萦在齿间,而青山已默默立于身后,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