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余道勇
在重庆南川与贵州桐梓、正安三地交界处,有一座山名叫三界山,也叫顶箐。名为三界,意即三县(区)接壤,以此为界。而名之为顶箐,原意为山顶上的竹林,盖因此地盛产竹子。《贵州通志·诗》载有一首《顶箐》诗,云:“新种琅玕翠几重,竦枝密筱绾清风,使星走马红尘外,刺史弹琴绿箐中。”这首诗描写的便是顶箐翠竹之景。《蜀中广记·真安州》亦记:“其地山溪竦秀,岗峦连绵,竹树茂林,千里不绝。”这说明自古以来,名之为箐,确是名不虚传。古真安州亦曾名珍州、真州,据《太平御览·珍州》记载,“唐贞观十七年,扩辟边夷,置播川镇,后因川中有降珍山,因以镇为珍州,取山名郡也。”顶箐又名降珍山,珍州之名即源于此。因此,我对顶箐必登之而后快。
顶箐既是三界所在,因而也就成为正安、桐梓、南川三地所共有。民国《南川县志》记载:“三界山在元合乡,属草坝场南端,一名顶箐,远脉自黔中娄山来,入境处东正安、西桐梓、北南川,一峰卓立,苍翠摩宵。”这更吸引我必前往一探。
南川元合乡现已拆分为古花镇和合溪镇,顶箐位于合溪镇草坝村。合溪镇是重庆南川最边远的乡镇,与贵州正安县新州镇、桐梓县芭蕉镇交界,而顶箐正好位于这三县(区)三镇交叉点上。如今的合溪,是大金佛山178环山趣驾线路的重要节点。若将178环山趣驾路线比作挂在金佛山颈上的一串项链,那么合溪便犹如这串项链下的一颗红宝石吊坠。
如今的合溪,正致力于打造渝黔边区文化旅游大镇,其境内石膏洞、洞子火锅、古熊猫头骨化石等已成为网络热词,前往合溪探险、驴行的团队络绎不绝。从人文方面而言,合溪不仅是西南大儒尹珍北上中原求学的路过之地,还有合溪特支旧址、韦奚成烈士旧居、合溪乡公所等历史文化遗址,由此也吸引了众多研学团队前往采风、游学。
去年元月底,合溪镇举办“红韵铸魂、文化兴镇、潮涌合溪”现场会,我有幸受邀出席。在参观完合溪特支旧址等场馆后,我突发奇想:何不借此机会去慕名已久的顶箐一游?
时值中午,天空正下着毛毛细雨。主人不好推却,安排合溪镇草坝村副主任老华带我们上山。老华说,顶箐正在下雨,你们不一定能登顶,何况时间也不够。我说,不要紧,今天我只是去认个路,走到哪儿算哪儿,为日后登顶打个前站罢。老华说,好,那就去看一下。
从合溪镇区到草坝老场,约有十五公里山路。草坝场是清代早中期的一处老场,与合溪场一样,是渝黔边古道上的一处交易场所。因地处大山深处,清末民初时土匪出没,无法正常交易,早已荒废。十多年前,老场街面仍在,那些青屋黑瓦、木构房屋吸引了许多游客,可惜十年前一场大火,将草坝场老街化为瓦砾,而今只剩下数户人家。
去往顶箐,必经草坝老场旧址。沿着蜿蜒凹凸的乡间公路,行驶一小时方抵草坝场。草坝场往下数百米,是盲谷。盲谷入口处有一条明显的石板台阶山路,这是昔日川黔古道的痕迹。过草坝场,我们继续驱车往贵州桐梓县芭蕉镇方向盘旋而上,前行约五六公里,到达一片竹林前,乡村公路戛然而止。再往前便是林间小道。此刻此地,海拔计显示约1450米。雨雾蒙蒙,竹林清幽,不辨东西南北,更不知顶箐在何方。
老华说,往前走约一刻钟可达顶箐脚下,再往上,恐怕这种天气下就很困难了。我心有不甘,仍想钻进这漫无边际的竹林中一探究竟。于是从车上拿起雨伞,对老华说,我们往前走一段,就算不登顶,亦可找找路。老华很热心,说,没事,你走到哪儿我就陪你到哪儿,当好向导。同行者国亮,一名非资深“菜鸟”,也只得打起雨伞跟上我们的脚步。
此时是下午两点半,虽为正午,但竹林昏暗,不辨方向。好在此路是乡人常走的通往顶箐之路,可一直往上步行。黄庭坚有诗云:“大猿叫罢小猿啼,箐里行人白昼迷。”这里虽无猿啼,但竹林的清幽,也足以让行人在这样的竹海中迷失方向。加上三人脚步的摩挲声,不禁使人产生“懔乎其不可久留”之感。
我在前,国亮在中,老华断后。国亮三步一问:还有多久?老华说,四十分钟左右可达。然而前路未知,四十分钟亦无明确概念。此时雨势渐小,大雾弥漫,正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忽然路边有一石碑,掩在竹丛之间。我撩开竹竿,钻进林中,拨开浮叶,可见碑上模糊可辨“向南多吉庆”五个阳刻大字。向南即是进入贵州地界,此碑当是渝黔两地乡民为保平安而立,寓意向南直上顶箐,必多吉庆。果然,再往前数十米,可见路边有一石龛,中有土地神像,亦是乡民祈求平安之处。据说,顶箐上有寺观,是三县乡民共同朝拜之所。然而究竟是寺还是观,老华也说不清楚。
这更激起了我决意登顶的决心,于是继续前行。老华自然不在话下,而国亮则呈现三步一歇、五步一停之态。路况不错,都是尺把见方的石板铺就的登山步道。老华说,这些石头皆经人工打磨,从远处搬运而来。这条山路,便是数百年来人们日积月累铺就的登顶之路。山路蜿蜒曲折,逐渐向上抬升海拔。我们似乎走在一条山脊上,两边山体陡峭,好在植被杂木茂盛,不至于恐高。几经盘旋,我们行至一绝壁之下,一条小径沿绝壁延伸。
此时海拔已达1600米以上,小路上浮现积雪,拳头般大小的冰凌随处可见。我们小心翼翼,手脚并用,扶壁拄杖而行。一侧是绝壁千仞,一侧是陡峭如削的竹林陡坡。竹子过密,坡度过陡,所产竹笋人力无法采摘,只得自生自灭。绝壁上有人题字,以炭黑书写,有“秀气拔垂”“三界毓秀”“独秀”等,字体刚劲,功力深厚。绝壁兀立,弯曲变化,上有巨岩,如苍鹰、如屋檐。县志所称“一峰卓立、苍翠摩宵”,想必这卓立之峰便是这绝壁之巅吧。但大雾未散,我们只能猜测。
我们绕绝壁环形而上,绕行一圈,海拔升至1700米时,忽见一平台,三面通透,一面临山。此时仍是大雾,无法远眺,天地一片混沌,唯有脚下数百平方米的土地是我们的落脚之处。眼前的雾凇与冰凌,以及凌空而生的树枝,皆衬托在白茫茫的背景中,不知我是在仙境,还是在梦中。
此时,我们已经攀爬了一个半小时。原来,老华口中的四十分钟,是以他的脚步丈量的,而按国亮的标准衡量,这个时间需扩大一倍。
再往上走,是垒砌整齐的台阶石级,台阶上装有护栏。拾级而上,仰见山门,门楣上书“鼎云寺”三个大字,左右一副对联,上联“箐峰古刹经声远”,下联“鼎上灵烟紫气玄”。山门背面,书有“鼎峰灵秀”四字。再往上,又是数十级台阶,到达另一平台。这里可能就是最高处,海拔计显示1750米。四周仍然迷茫一片,对面一幢建筑是寺观正殿,上刻“玄天宫”三字。门左有一土堆,四周石碑围合,碑上文字模糊不易辨认,但横额有“朔玉永纪碑”字样,大约是记录重修寺观的捐款者。其中最为紧要处,有“元末明初”字样,大抵可推断此寺观始建于元代,至今已有七八百年历史。
寺观之内,除二楼正殿供奉真武大帝、天王老祖外,楼下及两厢供奉的神灵多而杂,既有中国本土道教的太上老君、阎罗王、龙王老祖等众神,以及轩辕、神农氏、女娲娘娘等古典历史人物,还有燃灯古佛、弥勒佛等佛教神灵。而在另一侧房里,则供奉着众多类似于傩教的木刻神灵。
这是一个寺、观、庙合一的信仰崇拜体系。这反映出,在大娄山渝黔之交的三界山地区,自古代社会以来,中原道教文明与西方佛教文明向南传播过程中,与西南地区少数民族的原始宗教信仰长期互动、相互影响,最终形成了地方信仰与道教、佛教信仰的融合,体现了中国西南边陲地区民间信仰的灵活性与融合特征。可以说,顶箐这方寸之地所呈现的信仰文化,呈多元崇拜形态,兼具正统道教、佛教与民间实用主义信仰的功能,反映了大西南地区宗教崇拜神圣性与世俗性的统一,是中华文化多元一体、多元共生、文化融合的生动注脚。
此时仍是大雾弥漫,四顾茫然。于是原路返回,抵达合溪镇上时,已是夜晚七点,华灯初上。路灯照射下的南川木波罗行道树,在寒冬细雨中,依然绿意婆娑。
巍巍大娄山,起自黔而止于渝。顶箐为大娄山入渝之起点,是渝黔边第一险要之处。从顶箐继而向北,形成金佛山“大娄之巅”。我们全程在雨雾中行进,偶尔在雪凌中漫步,体会到顶箐之高险。但因山脉而系文脉,故而心有所依,不至于迷途。我突然感到,顶箐是三县两省市大娄山文脉的滋养地,是中华大地上山川相缪、人文相融的一个巨大的感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