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林芮
去年底的一个冬日清晨,我沿着云端步道向金龟朝阳走去。夜里刚下过雪,脚下的积雪厚墩墩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像大山的梦呓。前面有个人影,走走停停。那是撒盐的工作人员。为了确保顺利开园,他得赶在游客到来前把盐撒匀,把冰除去。
我放慢步子,跟在他后面,看他如何撒盐。他左手端着个盆,右手抓起盐来,左一下,右一下,雪地上便落下细细的白粒子。我回头看时,只见他的两行脚印,左一脚,右一脚,深一脚,浅一脚地撇在厚厚的雪地里。许是左手端着盆子的缘故,那左脚的印子明显比右脚的深些。又往更远的来路上看,白茫茫的步道上,只有我们两人的脚印,曲曲折折地延伸着,像是这大山临时为我们铺下的一卷素帛。
他走得很慢,走几步便要停下来,往盆里再抓一把盐。盐粒子落下去,悄无声息地融进雪里,把那层最滑的冰衣化开。我想,这人大概每天都是这样走的吧。天不亮就起身,端着盐,一个人走在这条还没有人的路上。他的身后,将会来很多人,踩着这条他开出的路,去看日出,去看云海,去看南国雪原。
当我低下头,细细看那雪面时,才发现这素帛上早已写满了文章。原来我们并不是最早的访客。
松鼠的脚印最是俏皮,细细碎碎的,像一串省略号,忽然在一棵松树下顿住,又忽然折向另一边。猕猴的脚印就热闹多了,一大片横七竖八的,有的往崖壁上去,有的朝树林里钻,没有半点遮掩的意思,留下的脚印也带着几分喧哗。麂子的脚印深些,蹄尖浅浅地点着地,像是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听听动静,透着山里人家的机警。最让我惊喜的,是那些小小的、细细的、像花瓣一样洒落的印子——那是画眉的,锦鸡的,山麻雀的。
正看得出神,忽然听到窸窸窣窣的响动。一只松鼠从最近的树枝溜下来,尾巴蓬松松地翘着。它倒是一点不怕生,反而凑得更近些,两只前爪悬在胸前,黑溜溜的眼珠子转呀转的。我掏出面包,掰下一小块,用大拇指和食指捏着,慢慢地伸出手臂。它走过来,两只前爪抱起面包,旁若无人地啃了起来,小嘴巴动得飞快。吃完后,它像苍蝇一样擦擦脸,又擦擦爪子,然后潇洒地转身,一溜烟消失在竹林里。
循着雪地里的点点花瓣望去,方竹林里传来几声啁啾。三两只画眉探出脑袋,歪着头打量我。它们的眼睛明亮得很,眼神里透着一种纯洁的东西,叫人过目难忘。它们的眼睛似乎蕴含着无穷智慧,那里不仅有大自然的清寂,也有经久岁月的温存。如果你不仔细观察,是很难注意到山里竟有如此洁净的宝石。
当我再次抬头望向远处时,那个撒盐人已经走得很远了。他的背影在雪地里越来越小,只有那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还在雪上清晰地印着。我忽然想起之前碰到的几个一线工作人员。他们说,一年有近三百天都要上山,清扫垃圾、除冰撒盐、巡山护林。有人被树枝划伤过眼睛,有人在雪地上滑倒摔断过肋骨,都是寻常事。
渐渐地,东边的山脊上透出一线金光。朝阳升起来了,温柔地洒在雪地上。那些小动物们的脚印都镀上了一层温和的金边。脚印的边缘显得更加光滑晶莹,像是镶了碎钻。它们静静地印在那里,仿佛千百年来一直这样印着。
继续往前走,云端步道上只剩下我一个人。低头看时,那些小精灵们的花儿还在。一朵一朵,开在我的左边、右边、前头、后头。还有撒盐人的那一串,深深地、稳稳地印在雪里,像另一种花,沉实而笃定。我走到哪里,它们就开到哪里。尽管这些花最终会融化成水,渗进泥土,了无痕迹。可那又怎样呢?它们已经开过了。开在寂静的黎明前,开在每一个后来者的脚边。
这世上有许多花,开在枝头,开在草丛,开在春天的原野上。还有一种花,开在雪地里。它们不香,不艳,甚至不留痕迹。待到山花烂漫时,或许没有人记得雪地里曾有过这样一程绽放,但那些脚印都已成了我心头永不消融的雪中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