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适
大观梅园的梅花,到底还是舍不得谢幕,残红点点挂在枝头,幽幽地吐着最后的清芬,仿佛在依依地挽留着什么。可春的性子,是那样地急,那样地热烈,哪里肯为谁停留呢?你瞧,花盆山那边,一夜间,桃花便烧成了霞;城北的旷野里,菜花又铺成了金;即便是城区的墙角路边,瘦瘦的李花,也一树一树的,素素净净地开了,像落了一夜的雪。它们都太急切了,粉墨登场,争先恐后,都要来唱一唱这春之繁华的主曲。
我被俗务缠着,被那上下班的洪流推着、挤着,心里虽惦着那一片锦绣,却总以为今年是要生生地与它们错过了。那心里,便空落落的,仿佛欠着一笔说不出的债。
却不料,昨日下午,竟得了闲暇。天是那种透明的、软软的蓝,像一块上好的绸子,懒懒地铺着;太阳光呢,是金子样的,碎碎的,暖暖地洒下来,照得人骨子里的倦意都化开了。这般光景,若还闷在屋里,真是辜负了。于是,我便和老伴带了那两岁的小孙女,往北固的三秀村去。说是去看花,其实,心里是没抱什么奢望的,只觉得该出去走走了。
车一停,人还没站稳,眼睛却先给狠狠地撞了一下。好大的一片金黄!不是一星半点,也不是一畦一垄,是铺天盖地的,漫无边际的,一直涌到天边去的金黄。那颜色,浓得化不开,艳得晃人眼,直教人想起梵高画的向日葵,那样泼辣的、燃烧的生命力。我那小孙女,本来还要缠着她外婆求抱索搂的的,见了这阵势,也霎时安静了,只睁着一双乌溜溜的黑眼珠,呆呆地望着。
风是软软的,带着些微醺的暖意,从田野的那一头,漫漫地吹过来。于是,这一片凝固的金黄,便活了过来。只见那千万朵小小的菜花,一齐摇摇摆摆地晃动起来,一浪接着一浪,一波推着一波,直漾到人的心里去。那风姿,是妩媚的,又是端庄的;是随性的,又是有韵律的。像一群穿着金黄舞衣的女子,在排演一场无声的、盛大的舞蹈。酷爱照相但技艺不精的老伴被这帧精致俘虏了,不停的举着手机、从不同的角度翻来覆去的拍这拍那。小孙女却耐不住了,挣着要下地,一着地,便像一只小鸭子似的,蹒跚着扑向那片摇动的金黄里去。旁边的两个小姐姐,看着可爱的小孙女,主动的过来试探着想抱一下她,平时不让陌生人接触的小孙女,竟没有一点抗拒,不仅投怀送抱,而且很配合的与两个小姐姐合了影。这大概是受到美景感染,好心情爆棚吧?
忽然,就有几只蝴蝶飞来了。是那种最寻常的白粉蝶,小小的,在灿灿的金黄里,一上一下地翻飞着,像几个不安分的、小小的魂。它们哪里是来采蜜的,分明是来戏耍的。一会儿停在这朵上,一会儿又飞起,逗引着你,却总不让你捉着。小孙女见了,更是欢喜得什么似的,张着两只小手,呀呀地叫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去追。那蝴蝶呢,也像有意逗她,飞得低低的,缓缓的,眼看要捉住了,却又轻巧地一闪,飞到另一片花浪里去了。
我望着这一片金黄,望着那在花间追逐的一老一小,心里忽然被一种满满的、涨涨的欢喜给塞满了。古人说,“若待上林花似锦,出门俱是看花人。”看花的人多,固然热闹,但此刻,这一片天地,仿佛单单是我们三个的。那份闲适,那份自在,才是春的真正的馈赠。
归途上,暮色已四合,空气里还浮着一层淡淡的、甜丝丝的花香,黏在衣裳上,久久不散。小孙女玩累了,在她外婆怀里睡着了,小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根不知什么时候摘下的、已经蔫蔫的油菜花。我低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窗外迅速后退的夜色,心里想,这一场春日花事,总算是圆满了。那铺天盖地的金黄,那软风,那蝴蝶,还有孙女的笑声,都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记忆里,足够温暖我许多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