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道勇
一
楠竹山镇大概是因为楠竹山森林公园而得名。但这个名字充满了现代的气息,古人可不这么称呼。楠竹山镇的前一个名字是铁村乡,因楠竹山公园而改名。那么,铁村有铁吗?
近年来,楠竹山镇大力开发红色文旅,挖掘红岩文化,我去楠竹山镇开展活动的次数因此比较多,渐渐对这片土地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我是一名史志工作者,对地方志书和历史文化总是比较关注。我手头经常翻阅,并且认为是旧县志中最为完备的一本南川县志,当属民国本《南川县志》。这本县志于1926年修编,担任主编的韦麟书先生,就是现在楠竹山镇(当时称作铁村坝)人。而据当地人介绍,韦麟书一家可谓当地传奇家族:上可考证到他的父亲韦铭竹——一位以陶渊明为偶像的乡村大儒;下可叙述其侄孙韦延鸿——一位长眠于歌乐山上的红岩烈士。
楠竹山不知从何时开始有此名,大约是因为山上多楠竹的缘故。查阅志书,南川旧志无“楠竹山”之名,却有“冠岌山”或“冠山”这个名字。据其方位,可以推测“冠岌山”就是楠竹山。民国本《南川县志》第一卷《山》载:“介螃蟹塘之左、杨柳坝之右,山体上下方正整齐,像古头巾,曰冠岌山,俗省称冠山……分小枝旁出北行,蔓延布散于铁村坝。”县志又载:铁佛香云寺位于“东路螃蟹塘冠岌山半,松林蓊翳十余里,山境清幽。明正德三年,僧洪喜创修。”而现在的铁佛香云寺正位于楠竹山半山腰,说明楠竹山在古时即为冠岌山无疑。这座古寺始建于明代正德三年或更远的年代,距今至少已有五百多年历史。
铁村坝于1953年建乡,名铁村乡,属南川县水江区。1992年,为适应经济社会发展需要,南川县进行了一次撤区并乡,撤销区一级建制,铁村乡与石墙乡合并成立石墙镇。重庆直辖后,在1998年,经重庆市批准,南川又恢复了铁村等5个乡的建制。2015年,铁村乡更名为楠竹山镇。
铁村之名因何而来呢?顾名思义,应与此地有铁厂或铁矿有关。现在楠竹山镇还有一个村名为锅厂村,亦与铁相关。据《南川县志》记载,南川矿产主要包括煤和铁,煤主要产于南川南部地区,而铁矿则多分布于北部地区,尤其以铁村坝为最。“惟北路双河场至松子溪(均在铁村坝境),有铁无煤。”“青矿(铁矿中含铁甚丰者)矿质色青……可铸锅及铧,北路铁村坝产焉。”可见铁村坝这个地方产铁,其名不虚。
我们现在去往楠竹山镇,不需要从楠竹山上翻越,只需从北固永生桥经过茶土坎、水鸭凼即可直达场镇。铁村之名,历时久远,而镇以楠竹山命名,不过十年。所以人们有时在口头上仍称楠竹山镇为铁村坝。这是历史地名在消失过程中,人们潜意识里的一种记忆和怀念。
古之人以“冠岌山”或“冠山”命名此峰,因其山形如方正整齐之头巾,也可见古人命名时深厚的文化意趣。屈原在《离骚》中云:“高余冠之岌岌兮,长余佩之陆离。”“高冠岌岌”,是指人们穿着礼服、戴着礼帽,显得非常有知识与礼貌的样子,其意蕴正是对文化与文明的敬仰。可惜,冠岌山这个名字似乎已被遗忘。不管是楠竹山还是铁村,名字只是一个代号,而深藏在这块土地上的文化记忆,是永远也无法磨灭的。
二
我们从1926年一位南川知事说起。
民国建立后,对县官的称呼,有时叫统领,有时叫司令,后来基本称知事。柳琅声,1925年5月任南川县知事,次年6月调离南川。他是一名文人,在南川县只任职了一年时间。民国年间,社会动荡。偏于西南一隅的南川县,虽隐蔽于大山之中,却仍是各方势力争夺之地。从1912年到1925年的十四年间,南川县的知事如走马灯般换了三十八位,柳琅声是第三十九任知事。那时的南川县,县知事的奇事怪事多了去了:有的只任数日或数月便跑了,最短的只有十天;还有的县知事,不是来“知事”理政的,而是来捞钱的。这真是民国南川官场之怪状。但其中也不乏锐意改革、有所作为的知事,柳琅声就是一位。他既为文人,便很想在“文”事方面有所建树。
柳琅声是贵州印江县人。柳家是黔东大族,诗书世家。他的父亲参与过《贵州通志》的编纂工作,任副总纂。家庭的文化传承对他影响深远。1925年,四川省府行文各县,“通饬各属续修县志”。有人认为,社会如此动荡不安,哪有闲心修志?但柳琅声认为,乱世修志比平世更为重要、更为紧迫,因为平世之文献资料可存,而乱世“衣冠涂炭,典籍销沉”,若不加以收拾整理,将来必无法补救。他把修志工作纳入县议会议程并形成决议。因此,虽然柳琅声在南川仅当了一年的县知事便去职,但《南川县志》的编纂工作持续了五年,最终总纂成书。作为一县之长,他无暇直接担任总纂,必须物色一位南川本籍人士来担纲。
柳知事于是在南川物色能够担任《南川县志》总纂的人选。他找到了铁村坝的韦圣祥(即韦麟书)先生。因为他刚到南川,就听南川人说,韦圣祥是南川饱学之士,堪当此任。韦圣祥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韦圣祥是铁村坝茶陵溪人,出生于清光绪元年。要了解韦圣祥先生,必先了解其家族,尤其是他的父亲韦铭竹老先生。
韦铭竹是铁村坝一带有名的读书人。他饱读诗书,以孔颜圣人为榜样,不追求功名利禄,而崇尚自然淡泊。他给自己起了个号叫“慕陶”,即仰慕陶渊明之意。他为人坦荡,诗书传家,颇有隐君子风骨。柳琅声知事多次从县衙前往铁村坝,从当地民风与口碑相传中,得知其父韦铭竹的为人处世风格,柳县长欣然提笔写下《慕陶先生传》一文。文中写道:韦公“性旷逸,不屑荣利,平生酷慕陶渊明之为人。于陶诗尤喜其清悠淡咏、动合自然,因以‘慕陶’自号。其安于贫约、环堵萧然,箪瓢屡空……而翁晏然泊然,惟以琴棋书画、雕刻及钓鱼、看书、赋诗、饮酒为娱,尤与陶公(即陶渊明)神似。”韦慕陶先生嗜爱古书及唐宋文字,过着清贫生活,却愈穷志愈坚,读书愈勤,常把书带到田间地头,稍有闲暇便朗诵诗书,旁若无人,真似一位世外隐士。慕陶老先生甘于清贫,崇尚诗书,乐与圣人为伴。他在家中的断墙上写下“寻孔颜乐处”几个大字以明志,还自题一联:“燕喜飞鸣终小鸟,松虽盘曲亦神龙”。这样一位清高的文化人,却又乐善好施:虽不屑荣利,却十分体恤民情,遇邻里难事,乐于相助;教人子弟,从不索要报酬。
陶渊明在《归去来兮辞》中写道:“引壶觞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颜。”“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韦慕陶先生虽“箪瓢屡空”,仍以看书、赋诗为娱,与陶公何其相似。陶公与慕陶公,时空相隔一千五百年,却宛若一对挚友。
韦圣祥就出生在这样一个书香儒学世家。受父亲熏陶,他从小天资聪颖,好学不倦,熟读诗书古文,七岁便能写辞作赋,十五岁被录取为南川县学生员,考取秀才,受到当时重庆知府王艺庵先生赞赏。十七岁时回到铁村坝,开始为乡民讲学授徒。民国建立后,被聘为南川县学主讲老师。以至于当时南川人人以能做韦圣祥先生的学生为荣。这样的人才,实为铁村坝文化之大观。
柳琅声到南川赴任,刚一下车,便听南川人盛赞韦圣祥先生的博学多才,于是决定聘请他担任《南川县志》的总纂。韦圣祥先生不负众望,历时五年,终于完成五十余万字的县志编纂工作。这正是铁村坝的代表人物,是高冠岌岌的楠竹山下文化传承所结出的硕果。
可惜天妒英才,韦圣祥先生完成这部五十余万字的县志后,于民国二十一年因病去世,终年五十七岁。这部《南川县志》,可谓南川自清代乾隆十三年有志以来,最为完备详尽的一部志书。
柳琅声知事于1926年离任南川后,仍与韦圣祥先生保持密切联系。官员与布衣,因共同的文化基因相谈甚欢,成为至交。其时韦铭竹已逝世,但柳琅声有感于“慕陶”先生的为人,为其写下《慕陶先生传》。该文现镌刻于铁村坝茶陵溪(小地名)韦铭竹墓前。韦圣祥先生去世十三年后,即1945年,南川知名人士、重庆《世界日报》主笔田楚侨先生约会韦圣祥先生的弟子们,为先生撰写墓志铭。田楚侨是抗战胜利后,国民政府建抗战胜利纪功碑时碑文的撰写者。他深深崇敬这位南川的文人先师,便发动韦圣祥先生的学生为其撰写墓志铭。由此可见韦圣祥先生影响之深远。时任四川大学教授、韦圣祥先生的学生庞俊为他撰写了墓志铭。而为韦圣祥书写墓志铭的人,更是一位鼎鼎大名的全国知名书法家——陕西吴兴(现安康汉阴)人沈尹默。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