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不尽的岁月茶乡愁
来源:南川日报 | 时间:2017-05-09 08:49:50 | 评论:0 | 点击:0

  

  李大伦

  每年清明节左右,除了回老家扫墓之外,母亲总要我专门送她回去摘一两次茶叶。

  老家已经整村搬迁近二十年,早已没有了人烟,昔日的房屋与庄稼早已没有了踪迹,但茶树却疯一般扩散,老宅基的四周,昔日的菜园子,甚至树林下,到处都是新生的茶苗,比人工栽种的还要茂密。

  说也奇怪,相邻的几个村唯独我老家这一带有茶树生长,所以自幼就知道十里八村的人总会到这里摘茶叶。每年清明前后,总是在清晨时分就能听到不是本村人的声音,大多是中年妇女,时而夹杂着少数中年男人,大多头缠白帕子,背着背篼,嘻嘻哈哈地沿着各条小路分散到树林里。如果有相识的或者亲戚,便提前把装在背篼里的一团冷饭放在家里,待到中午时分再回来有口热饭吃。大多都是不相识的,就只有把饭团装在背篼里,什么时候饿了,便就着山泉水胡乱填填肚子。这被称作“摘野茶”,也就是说不是家种的,而是野生的,谁都可以摘。

  树林里到处都是野茶树,大的比人还高,甚至要架着梯子才能摘完新发的茶叶。如果运气好,在密林深处找到一株这样没被人摘过的茶树,便可以一整天都不用走路,就把一个背篼摘满。

  当然,本地人是不用去摘野茶的。家家户户菜园子里都有几十株“家茶”。其实品种都一样,只是在菜园子里,有着明显的归宿,而不像树林里的没人管,野孩子一样,任由外村人采摘。因为菜园子里有家茶,本地的妇女们便多多少少生出了些许骄傲与自豪。她们不用头裹白帕子去树林里寻找茶树,也不用受山泉水就冷饭之苦,只需要找个天气好的日子,端一根小板凳,坐在自家菜园子里,悠闲自在地就可以摘下足够一年吃用的茶叶。

  但因为是自家菜园子里的茶叶,却也会因此生出很多矛盾来。比如很多土地相邻的两家,都会共同拥有一株茶树。这是因为土地下放到户分土地的时候,这些茶树都是比较明显的标志,所以在划界时大多就说以茶树为界吧。或者随着时间流逝,在界上生长出了新的茶树。每年春耕挖土的时候,谁家要是先挖到了茶树下,就会有意无意朝对方多挖过去一两锄头,再捡一块石头立在那里。等到第二天对方再去挖土,便把那里的土又挖过去两锄,并把那块石头又往对方移动了一下。

  等到摘茶叶的时候,大家都约定俗成以中为界,谁也不要去摘对方的茶叶。如果要是两家正好有点小矛盾,或者其他的不满意,往往就会以这一两片茶叶为由头,小则独自咕哝几句,大则演变成两家对骂甚至拳脚相加。曾记得有两家,就从对方摘了自己的几片茶叶开始,第一天两个妇女对骂了一天不分上下。第二天,其中一个妇女提着一瓶白酒,端着一个小板凳,就坐在茶树下面,一边摘茶叶一边骂着对方的祖宗十八代,骂累了就喝一口白酒,接着又继续骂。到第三天,对方实在禁不住那个妇女以酒精刺激出来的骂人灵感,败下阵来,任由人家就着白酒独自骂了大半天,这才偃旗息鼓。

  当然,这样的时候并不很多。更多的时候,三五个或者七八个妇女围着近一点的几株茶树,各自摘着茶叶,摆着龙门阵。离家近一点的那一家,或者哪家刚娶进门的新媳妇,都会自觉回到家里熬了油茶,端到茶树边让大家解渴去乏。龙门阵的内容,大多是谁家小丫头长成大姑娘了,谁家小男孩长成大小伙了,谁家的姑娘和谁家的儿子般配等等。当然,偶尔也有关于男人的话题,这样的话题一般都是那些泼辣大胆的中年妇女提起,年长一点的老太婆会笑着责骂提起话题的人,年轻的小媳妇则红着脸一言不发。

  偶尔,也会有男人加入摘茶叶的队伍。男人一般是不做这些“小事儿”的,除非眼看着茶叶长到非摘不可,而家里女人又忙不过来的时候。虽然男人一般不做这个事情,但大多数的茶叶,都是为男人准备的。男人大多从事重体力活儿,累了之后回到家里,都会抱着黑乎乎的茶缸喝一口浓茶,或者来一碗媳妇在家熬好的油茶,困乏顿消。所以一般家里的茶叶大概三分之二以上都是男人吃掉的。如果山里女人们的命是靠她们的男人滋养着,那么这些山里男人们的神就是靠浓茶和油茶滋养着。有了女人和油茶,山里男人一个个砍柴锄地样样生龙活虎。

  如果某天一个男人加入摘茶队伍,那一整天菜园子里的笑声就会一直不断。那些不管老辈小辈的女人,总会被一两个善于开玩笑的女人带动着,集体用各种语言戏耍这个男人。而这个男人一般也乐于接受这样轻松的戏耍,山里的娱乐方式终究是匮乏的。大多都是摘完茶叶之后就紧接着繁重的春耕夏种与秋收冬藏,一年里不会再有几天轻松的日子。这些摘茶的日子,便成为艰辛劳作期间的一个缝隙。大家都乐于在这个缝隙里放纵快乐与笑声,人与人之间也在这个缝隙里把心贴得更紧更实!

  母亲从另一个村嫁过来的时候,正是这样摘茶叶的季节。嫁过来没几天就跟随奶奶一起,端着小板凳坐在茶树下,熬好油茶端到茶树边,从那些流淌在茶树林间的龙门阵与玩笑话中,知道了村里的历史与规则,明白了那些或善良或泼辣的男女老少的名字与辈分。然后又年年端着小板凳坐在茶树下,看着一个个年老的影子换成一拨拨年轻的小媳妇,青春岁月就在一年一茬的茶叶交替中匆匆流逝。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村里的姑娘不再嫁给本村人,外村也没有姑娘再嫁到村里来。再后来,村里的小伙子们也开始往着山下嫁。待到茶树抽叶的季节,年老的影子一个个慢慢消失,而不再有年轻的小媳妇补充上来。一茬茬茶树从毛尖儿开始,再到嫩叶儿把黝黑的茶树装扮得绿黑相间,再到盛开成满树翠绿,除了偶尔有几个外村人小心翼翼地去摘掉一些,大多就这样自然疯长着。母亲常常看着那些茶树念叨,可惜了这些好茶叶。

  我们搬离老家那一天,母亲凌晨就起了床,收拾好东东西西,临行前到菜园子里转了一圈。我催她回来出发时,她正在一株茶树面前出神地站着,也不知道她舍不得这些茶树,还是留恋那些茶树下流淌而去的青春岁月。再后来的两三年,政府要求全村集体搬迁,我告诉母亲这个消息时,她说,可惜那些茶树哦。

  刚搬出来那几年,村里不通公路,我也没车,母亲每年都会独自一个人走上二三十里路,回到老家摘几斤茶叶。说只有自己菜园子里的茶叶才有那个味道,我给她买的那些茶叶,不管多贵多好,都没那个味道,不喜欢。

  如今菜园子早已被荒草淹没,但那些茶树仍然顽强地活着,甚至比以前活得更茂盛。每年依然从毛尖儿开始,继而黑绿相间,再盛开成满树翠绿。随着人们对原生态食品的热衷,每年摘茶的季节,总能听到密林深处或昔日的菜园子里人声起伏。只是少了小板凳,也没有了人熬了油茶端到茶树底下。

  时至今日,年老的母亲依然每年都要我专门送她回去摘一两次茶叶。偶尔,会遇上她当年一起摘茶叶摆龙门阵的老姐妹,回来便十多天都会精神抖擞快快乐乐。如果有时候因我工作忙或其他原因耽误了她回老家摘茶叶,便会对我非常不满而闷闷不乐。

  其实,我很认真地对比过母亲摘的与我买回去的那些茶叶,喝在口里的味道大多大同小异。只是,除了承载着母亲青春岁月的那些“家茶”之外,其他的,都没有了家乡的味道!母亲每年回家采摘的,其实不是那一片片嫩绿的茶叶儿,而是她那永远无法从心底摘去,也永远无可替代的岁月与乡愁!(编辑王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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