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漫笔
来源: | 时间:2020-07-29 10:06:58 | 点击:0
  

  余道勇

  人有时候就是想什么都不去想,在什么都不想的时候,把日子倏忽一下子就过过去了,这样倒是过得很轻松。比如一有空闲就耍手机,那手机里面有别人都安排好了的节目,只管看就是,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就过去了,一点儿也不累。可是当你累了的时候,再也挽不回那逝去的时间,不得已放下手机去吃饭、睡觉或者干活。似乎我们总是舍不得安排一点空闲去深思,总是想方设法把这些空闲用手机、游戏、麻将、喝酒、闲聊、忙碌、开会、出差、约会等等方式填充掉,生活才不至于无聊,“没有空”,似乎这才是一个成功的人生!

  释迦牟尼菩提树下苦思七天,终于悟出生老病死之真谛都是“空”;老子青牛背上倒骑千里,才知道这世上的真理就是“道”。看来,人的内心还是要腾出点儿空闲,给心灵一个独自活动的空间,不然,我们匆匆而过的脚步,带不动我们那颗沉睡的心灵,身心岂不分成两半?

  老子说,“大成若缺。”人生最大的成功就是留一点空缺,世上没有功德圆满,圆满了,也就离缺隙不远了。有了缺隙,才可走向或者接近圆满。也许,有人一辈子追求的目标和成功,却正是别人与生俱有的东西——生命最重要的是一个过程,而不是结果。

  最近,我的一颗门牙由于发炎,最后脱掉了,留下一个缺口!

  我生而齐备的全套牙齿,现在不再齐全了,而且这一辈子都不会长出来了,就像好兄弟突然少了一个,很不适应。舌头是一个很奇怪的东西,当我们的口腔有异物的时候,它总是会去排斥和抵制,而当口腔里缺了一颗牙的时候,它还会不停地去舐舔那个空缺,就像它不习惯于同伴的离去而倍感孤寂。

  记得小时候换牙的年月,我们对掉了的牙齿相当的恭敬,据大人们讲,如果掉落的牙齿不处理好,就会长出畸牙来。所以,当我们掉了下颌牙时,我们比手比脚以立正姿势将牙齿甩到屋顶上去;而当我们掉了上颌牙时,我们比手比脚以立正姿势将牙齿放在地面。这是一种质朴的对身体逝去的器官的敬畏!不是吗?

  我有点惆怅地端坐在书房,在台灯下默默地祈祷那颗先于我的生命而逝去的牙齿的灵魂在天堂安息。因为它毕竟是我受之于父母的身体发肤的一部分,我以为它是会伴随着我终生到老的,但它却由于牙周炎而英年早逝。当我的指尖触摸到键盘的时候,从指尖里面流出的,一定是我的思想。我在电脑前久坐,进入深深的思考,却发现大脑里一片空白,就像那颗缺了的牙齿位置,空了就是空了,找不到一丝填充。平时很忙碌的时候,心中总是冒出一些思想的火花,到现在却全然不见一丝踪影。我只能这样茫然地坐着,去搜寻那些残存于细胞缝隙里面的记忆,这些记忆犹如存储在地层岩层缝隙里面的气体,我必须用一定的压力或者灌水进去才能将它们逼出地面。

  有时候,我似乎是一个完美主义者,容不得一点空缺。比如说我早年当老师上课的时候,看到教室座位上有空着的位置,心里面总是觉得不完美,如果再有一个同学请假,那就是要我的命,非要追问到他哭着说出请假的真相才放手。其实,日常生活中有许多的真实,包括展现在人们面前的真实,以及没有展现在人们面前的真实,但我们永远不知道全部真实,我们只知道其中的一部分真实。我现在对着人笑,人们看不到我缺了一颗牙齿,我绝对不掩着嘴笑,因为我真实的门牙还在。因为没有必要,就像我笑的时候,没必要对别人说我门牙是缺的。所以有人说,我会告诉你真实,但不是全部真实。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只有三十一颗牙了。所以学生请假的时候,说谎的肯定有,但不多,更多是他会告诉你他奶奶生病了之类的实话,但请假的真实原因肯定是他与暗恋的女生约好了去逛公园,或者与几个男生约好了去山沟里捕鱼捉虾。

  所以我们要学会容忍不完美、不圆满。完美只是一种理想状态,而不完美才是一种常态。正如真空的不存在,我们只能把相对的“真空”作为研究对象,而找不到绝对的“真空”。这个世界的不完美,或者这个世界存在着缺陷,才能够突显人们存在的价值。正如贸易,就是互相去填补对方的不完美和缺陷。农民会种粮食,工人会织布,于是他们之间发生了贸易,而不是农民去学织布,工人去学种粮食,如果这样的话那社会成本就太高了。贸易能够使每个人的生活状态变得更美好,这是经济学家说的。原来我们与任何人进行贸易,实质上是交换我们的对不完美世界所作的劳动和贡献,让交换的双方都能生活得更好,都能改变某种不完美的状态。

  哲人说,人的存在的价值就是因为世界的不完美。一个人也是一个世界,人的一生在不同的阶段有不同的理想和目标,包括追求身外之物的理想与目标,这就是人生的过程,这个过程就是追求理想和目标,来不断填充我们的人生高度和宽度。小时候,我们追求快快长大,身体各器官都完美、健康;而长大后,我们的肉体早已成形,血压也很正常,通过自己的努力,衣食无忧,甚至还可以选择一些奢侈的食物和衣物,那我们还缺什么呢?如果觉得什么也不缺了,那是不是人生就成功了呢?“大成若缺!”我们更应该追求的是思想的充盈,对生命的感悟。这才是生命的高度和宽度。生命的价值,是其长宽高之积,生命的长度我们无法延长,而生命的高度和宽度却是我们在有限的生命长度里面可以增加的。增加高度和宽度也就成为人们追求人的价值的动力和源泉。

  所以,给生活留一丝空缺,也是一种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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