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犁铧
来源: | 时间:2020-07-21 09:21:58 | 点击:0
 

  余道勇

  插禾割谷,扶犁打耙,是农耕时代人们最基本的劳动技能。在农村,女劳动力一般只会插禾割谷,而扶犁打耙一般是男人的活计。

  惊蛰一过,男人们便扛起犁铧,牵着水牛就奔田里去了。家家的水田里,起初还是绿油油一片的绿肥植物红花草,一会儿就被犁铧覆到土层下面,整个田土也翻了一个个儿,沉睡了一冬的沃土,被庄稼汉们用牛和犁拱到地面上呼吸新鲜的空气,准备孕育新一季的作物。

  有时候,一群顽皮的小孩子跟在扶犁的男人后面,随着翻开的新泥,可能随时会在泥沟里发现被犁出来的泥鳅,他们把泥鳅捡到小篓子里,拿回家又是一顿美味!

  能够在耕作时被安排去田地里扶犁翻土的,一般也就是村里的精壮男劳动力了。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生产队里会安排这群男劳力一人一牛一犁,在春寒料峭的时节,他们率先脱了鞋袜,赤脚在湿冷的田里干活。田垄间,牛儿哞哞叫,慢悠悠地、一步一个脚印地牵引着犁铧往前踱步,扶犁的男人,右手扬着牛鞭子,牵着牛绳子,嘴里不停地吆喝着“起”“哇”的指令,指挥着牛前进、转弯;左手扶着犁把子,让犁铧的尖儿正好贴着土层下尺许的深度,把沉睡的土地翻到地面,形成一条条土垄。从田块的中心开始,那新翻开的土壤,就像是围着中心画开的一个个同心圆,向四周散开,甚是好看。好一幅生动的春耕图,有声有色——那一句“起”的吆喝,就是让牛儿快步往前走,而那一声“哇”的指令,牛儿就会放慢速度或者停止下来;如果“起”而不走,牛鞭子就会抽到牛背上。这也许是千百年来农耕文明与动物条件反射的有机结合而形成的驯牛经验。如果再诗意一点,田埂间,阡陌纵横,一牛一人一犁,农人蓑衣斗笠,鞭梢指向苍穹,脚下土层翻滚,那田园诗画的韵味,在幼小的心田里总是有挥之不去的印记。

  父亲就是这群能手中的一个。他话不多,队上安排的活儿,他总是不声不响地去做。他和母亲挣的工分,全部拿来养活我们兄妹七个。当他背起那一片犁铧,往田埂上一站,熟悉地把牛儿套入犁铧拉索中,手一抖,牛就拖着犁铧下了田。那个情景,就像一个大将军指挥战车上了前线,威风极了。

  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后,分田到户,家里面有了几亩田,也有了一头牛和一只犁铧,父亲就干得更欢了。

  当时我正在读初中,放学或者周末的时间,父母亲还在出工没回来,我就去田间地头找他们。出于好奇,我也脱了鞋子下到田里,帮着家里做农活,比如插禾、割谷之类的,慢慢地我也掌握了要领,但那个累,腰酸背痛不说,那田里的蚂蟥、水蜂子,叮得我满脚的血。从好奇心到责任心,参加劳动成为我为父亲减轻负担的心愿。

  但父亲总是要做到天黑才收工,一天从早到晚要做上十多个小时的农活,也不见他喊一声累。他就像是一部机器,他那瘦小的身躯里面不知道从哪里上的发条,不停地在运转,而转动起来的能量,消耗在田间地头,变成一颗颗粮食,供我们读书,供我们成长。

  我也有长大的一天。当我到上高中的时候,很想去握一次那只犁铧,去尝试那驱牛犁田的滋味,但父亲却怎么也不肯让我去尝试。脑海中浮现那翻滚的泥土,那“起”“哇”的吆喝,那挥动鞭子的惬意,那一圈圈画出的同心圆,觉得扶犁这种劳作简直就是一门艺术。我对父亲说,我不插禾割谷了,我要替你犁田。父亲说,这不是小孩子做的事,你做不来的。我不服,那么有范的活儿,怎么就做不来呢,我就是看也看着你做了好多年啊,我也要学会犁田的。父亲仍然不放手让我独自去犁田。

  但是有一天,父亲喂好了牛,就去做其他的事了,牛和犁就在田埂上。牛儿拴在一旁悠闲地吃着草,而那片田土正静静地躺在那儿,似乎在等着我一试身手。我牵着牛,往犁套里赶,好不容易把犁套套在牛脖子上,但牛并不听话,还没有等我架好犁,就往前走,我一把握住犁把,顿时感觉到那犁铧有如千斤之重,不是我一介书生能够驾驭得了的。我使出吃奶的力气,想把犁铧插进泥土中去,但牛拖着那一片犁铧,只在土地留下一道浅浅的印记,那翻滚的泥土却总是无法呈现于我的面前。现实与想象之间,何只隔了一道高山?由于犁铧未入土,牛儿可能也感觉到了无比的轻松,于是走得飞快,我指挥不了牛,而是被牛拖着走。手中的牛绳、牛鞭、犁把,在父亲手里就像是弹琴一般的自如,而在我手里却成为负累,我一时惊慌失措,控制不住,跟不上节奏,眼看就要被拖着扑向田里去。这个时候,父亲一个箭步冲上前来,劈手夺了我手中的缰绳和犁把子,“哇”的一声,缰绳一收,牛就站住了。我的小男子汉气势,顿时变作泪飞雨,自此发誓不扶犁!

  父亲没怒我,也没有笑我!他总是那么面无表情的默默呵护着我。他只是说,不听话犁什么田?这是你做的活么?你认真读书就行,回屋去、回屋去!

  就这么朴实的一声指责,让我直直地待在田埂上,再往田里面看时,父亲已驱动着牛和犁走去很远了,他的身后,留下一道整齐的刚刚翻覆的新土,那翻滚的泥土,加上父亲挥洒的汗珠,又将孕育出更多的作物,让我成长,让我更好地读书。父亲那远去的背影,那扬起的鞭梢、那黑瘦的身材,似乎成为一尊永不褪色的雕塑,在天地间永不停歇地耕作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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