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辈子欠下了
来源: | 时间:2019-04-16 08:22:59 | 点击:0
  

  夏梦洁

  今晚忙乱的行程中,偶遇了两位妈妈。

  一位在医生办公室,身量纤纤,背篓装着个一岁多的小胖墩,双手推着的粉色婴儿车里还坐着一个稍大的男孩,上身乳白色的修身西服被背篓勒得变形,柔和的蓝色针织衫有些起球,破洞牛仔裤和她实际年纪倒很相称,但脚上忘换掉的棉拖鞋出卖了她的慌乱和忧心。育儿路上,她已然是半个医生,流利地说出小儿症状和难记拗口的药名,最后央求医生给她开雾化药自己记下繁琐的剂量回家做。

  另一位在考究的小酒馆夜宵。从头到脚都散发着骄傲的时尚感,耳钉在大波浪长发里若隐若现,粗线毛衣外套搭配麻布衬衫,九分阔腿裤加一双平底靴。身边身着酒红色运动套装的三岁男孩十分精神,较小的男孩刚学着走路,扒拉着桌椅边缘满店乱窜。她眉飞色舞和闺蜜聊着最开心的事是小宝长了几颗牙齿特别整齐。

  是啊,当妈的,无论何时何地总有一根线牵着最珍贵的孩子。今天下午,小六妹找来本子央我用蜡笔画画,不知道她从哪里寻来的小信笺,里面密密地写着字。我定睛一看,全文如下“梦儿:自己好好照顾自己,注意关电,安全第一!另外,一心用在学习上,关键时刻,不能贪玩,要不你会后悔一辈子(此处画圈表示强调)。晚上你自己买米粉回来吃,辛苦几天,没关系的个。桌上有方便面,有事就给舅舅打电话,电话号码是……保保(干妈)随时过来看你。妈妈会给你电话,话费余额17.68元,省用。”我立即撕下揣进口袋,心头发酸、回忆翻滚。

  我是第一次看见这页留言,不知是妈妈当时没有放在显眼位置?还是后来并没有给我看?留言前面几页不规则撕痕也许是她犹豫的证据。但我清楚记得,那年高三。读书时,妈妈是一位严厉到不近人情的人,从上小学开始的每个假期要求我必须自学下学期的课程,从上中学开始更是变着法儿地抽查学习进度,只有假期里每天才可看半小时电视。每天早上会要求我晨读、逼我吃早餐,晚上早早去教室门口拿着剥好的核桃或者水果等我放学,顺便和老师聊聊。对于那时的我,妈妈开会离家的两天简直是狂欢节。那意味着我可以早上偷懒晚起,再去小摊上买早餐,晚上回家可以躺在沙发上看电视,而且居然可以吃方便面夜宵了。

  那次我没看到留言,我想就算那时的我看到也会置若罔闻。我怀着兴奋的心情放学回家,扔了书包就开电视,可是启动后屏幕一片漆黑,是狡猾的妈妈把光纤线藏了起来。我锲而不舍满屋寻找,甚至翻查了阳台上的杂物堆,还是以失败告终。生活的一切都被妈妈料理好,但在高压的高三生活中做家务都是一种享受,于是我一时兴起把脏衣服扔洗衣机里,就在打开洗衣机盖子的一刹,我看见光纤线整齐放在滚筒中间,暗自赞叹自己的聪明才智和天生好运。屁股还没落座,一阵敲门声吓得我连忙关了电视,受托付的干妈来看我是否到家,是否洗漱妥当,再绕着屋里检查了水电气和门窗才离开。我心里忐忑至极,嘴里也很是敷衍,牵挂着那一根还没有来得及拔掉的光纤线。经过这么一折腾,我还是乖乖睡去不敢造次。你看,我妈是多么不讨喜的严苛,就算有事离开,还留有后手、派有监工。

  时隔十年,再见留言,我从那个高三逆反的孩子变成了两个孩子的妈妈,也从不问窗外事的小姑娘变成围着床头灶头案头的妇人。我绝大多数的心被两个孩子的吃喝拉撒占据,那些关于梦想的野心勃勃变成祈求孩子平安健康的平凡心,我的大数据从地区生产总值变成了孩子喝奶多少毫升,我的运筹帷幄从excle关联到求两个孩子作息时间的最小公约数,我的诗歌从花好月圆到孩子的牙牙童语,我在无数琐碎事情之后心安理得地承认自己变得俗不可耐。时隔十年,再读留言,妈妈是怀着多么不安的心情写下的呢?那些年一个人带我,白天工作,假期兼职,又是怎样的坚持让每天早起做不同的早餐,怎样的取舍可以每天晚上按时接送从不落下,怎样的努力让我生活无忧。时隔多年,我仍不敢问妈妈,为什么我没有看到这份留言,这种微妙的情感很容易被她健忘的性子轻描淡写一句带过,愧疚也很容易让我的眼泪决堤。

  我想起了自己最近写的一封留言,在小六妹第一次到幼儿园上学的前一天晚上,写给老师的,全文如下“亲爱的老师,首先感谢您照顾小家伙,辛苦。包里有准备换洗的一条小内裤和两条长裤,一双袜子,另以防出汗有一张垫背巾。睡觉有闻七七的习惯,七七是她手上那只绒绒小兔子,她说的妹妹就是指的她自己。给您添麻烦,再次感谢。”养儿方知父母恩,我大概能理解我那位“狡猾”的妈妈,是怎样事无巨细又竭尽全力地护她女儿周全。

  我常常听到许多老一辈为子女奔波到疲惫的时候会宽慰自己说“谁叫我上辈子欠你的呢”,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上辈子,也是不是存在因果报应,但我确定,对于当妈的这辈子我们每个人一定是欠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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